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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邱莹莹没有等来周曳的那一声“莹莹”。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时,雨已经停了。车篷边缘最后一滴积雨坠落下来,砸在青石阶上,发出极轻的一响。周曳先她一步下车,撑开一把从将军府借来的油纸伞,站在车下等。伞面是深青色的,将他的脸遮去大半,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巴和一截微抿的唇。

    邱莹莹扶着车辕下车,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声说:“方才的事,当我没说。”

    周曳的伞没有动。他的声音从伞下传来,轻而稳:“臣听见了。”

    邱莹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再说话,大步跨进了门。

    她不需要细究自己此刻的狼狈从何而来。她只知道,这个男人的温柔是有底牌的。他总是给了她一点点什么,又用另一种方式把那一点点收回去。不,不对,周曳从来没有主动给过她什么。他那句“臣的命已是王爷的”,也不过是在她步步紧逼之下的自保式回应。她一个现代人,竟然被一个古人的暧昧不清弄得乱了阵脚,传出去都要让人笑掉大牙。

    邱莹莹回到寝殿,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坐在妆台前由着明夏替她把湿了的发尾擦干。殿中燃着一盏暖黄的纱灯,雨后的空气透过半开的窗渗进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土腥气。明夏一面替她篦头发,一面小心翼翼地偷看她的脸色,半晌才犹犹豫豫地开口:“王爷,周医官还在前院候着。”

    “他怎么没走。”邱莹莹问。

    “他说王爷的车马今日淋了雨,马夫和几位随行的侍卫都在外头吹了风,他替他们看看,顺便等王爷安顿好了再走。”

    邱莹莹闭了闭眼。这个人,永远能把关怀做成一件公事。

    “让他走。就说本王歇下了。”她说。

    明夏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门扇开合间,有一丝风钻进来,将灯焰吹得晃了晃。邱莹莹独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苍白而明艳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她今天走得太快了。原身留下的烂摊子一层又一层,每剥开一层,底下都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埋下的雷。而周曳这个人站在雷区中央,冷冷地看着她,既不肯靠近,也不肯离开。

    “王八蛋。”她极轻地骂了一句。

    也不知骂的是原身,是周曳,还是她自己。

    邱莹莹早早上了床。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一个。她醒来时天已大亮,床前多了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大约是明夏夜里进来放下的。她坐起身来,只觉得神清气爽,心口处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过的湖。这具身体正在以超出她预期的速度恢复着。周曳的针灸和药丸,就像给一台濒临报废的发动机换了新机油,虽然治不了根本,却让它重新运转得顺滑起来。

    用过早膳后,明夏进来递了一封信。封口完好,没有落款。邱莹莹拆开,里面只有一句话,字迹端正工整:

    “今日午时,臣再请脉。秋凉已至,请王爷出门添衣。”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邱莹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这分明就是周曳的笔迹。太医院档册上的记录,她前两日在书坊里翻到过。他写给她的信,字写得比档册上更慢一些,有几笔略带弧度,像是下笔时有些犹豫。

    她把信折好,放进妆台的暗格中。

    这之后,她去了书房。书房的门紧闭着,门外站着一个面生的侍卫。邱莹莹多看了那侍卫一眼,问明夏:“陆云今日怎么不在。”

    明夏低声道:“青梧统领昨晚来查夜,说陆云近几日值夜时有些懈怠,把他调去后院当值了。今日书房外换了赵五。”

    邱莹莹没说什么。青梧是原身的旧部,做事向来严谨,换岗这种事无伤大雅。她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合上门,没有点灯。窗外的光透过半垂的竹帘,在书案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纹路。她走到那个藏着油布包的位置,伸手去摸,东西还在原处。

    她又检查了案上的文书,没有新的异动。明夏昨天清晨进来动过之后,便没有再碰。邱莹莹坐下来,把油布包重新打开,将那份人名清单摊在桌面上,借着帘后透进来的光,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李阁老后面写着“老贼”二字。笔迹很深,朱砂入纸三分,显然是原身反复描画过的。邱莹莹蹙着眉,努力从记忆中搜刮关于李阁老的信息。此人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先帝驾崩时他力排众议,拥立了当今的小皇帝,又主张由邱氏摄政。表面上看,他是原身最大的支持者。但原身显然不这么认为。

    她想起来一件事。大约三个月前,原身收到一封匿名密报,说李阁老暗中指使御史弹劾一位户部侍郎,只因那侍郎在朝上反对了李阁老的一项提案。原身让人查了,确有其事。自那之后,原身便对李阁老起了戒心。只是此人根基太深,动不了。

    邱莹莹又看向韩铮的名字。后面那个“疑”字写得比较草,笔画之间还有些涂改的痕迹,似乎原身也在犹豫。韩家手握重兵,世代忠良,但近半年来,韩铮在朝中的活跃程度明显增加。他拉拢年轻武官,与禁军将领走得极近,前些日子还主动请缨要入京畿卫戍。原身没有批。

    还有裴衍。这人明面上是个文弱书生,在翰林院编修的位置上不温不火地熬了几年,朝中没有根基,出身裴氏旁支,母族不显。原身对他的“疑”,大约源自于他过于刻意的讨好。一个没有根基的小官,凭什么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摄政王眉目传情。除非他另有所图。

    邱莹莹正看着,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明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王爷,周医官到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光,还不到午时。这人提前到了。

    “让他去偏厅等。”邱莹莹说着,将桌上的油布包重新裹好,放回原位。她整了整衣裳,又用湿帕子擦了擦手,才推门出去。

    周曳站在偏厅里。他今日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直裰外面加了一件薄薄的靛蓝色比甲,显得清冷之外多了几分烟火气。他手里没有药箱,只是在袖中笼着,站在窗边看院中那几株被雨洗过的桂树。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在邱莹莹脸上停了一瞬。

    “今日没有带药箱。”她说。

    “请个脉而已。”周曳道。

    邱莹莹在上首坐下,照例伸出右腕。周曳走近,没有拿脉枕,只是用手指搭上她的腕间。这一次他的指尖比往日温热了许多,邱莹莹几乎觉得有些烫。她垂下眼帘,没有看他。

    “昨日陈大将军的伤,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她说。

    “医者本分。”周曳的声音平淡,“陈将军的伤比预想的深,昨夜我重新看过他府上大夫开的方子,有几味药并不对症。我已让将军府的人去太医院取药了。过几日应该就能下地。”

    邱莹莹微微颔首。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有始有终。

    “你今日提前到了。”她忽然说。

    周曳的手指在她腕间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他直起身,退后一步:“今日太医院事少,便早些来了。王爷若觉得不便,臣以后准点来。”

    “我没有觉得不便。”邱莹莹把衣袖拉下来,遮住了手腕,“坐吧。我有话问你。”

    周曳犹豫了一瞬,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陈昭这个人,你怎么看。”邱莹莹开门见山。

    周曳看着她,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这个。他沉吟了片刻,缓缓道:“陈大将军是个忠臣。但是个老派的人。他忠于先帝,忠于邱老王爷,也忠于王爷你。只是他年纪大了,有些时候,看得不够远。”

    邱莹莹微微颔首。陈昭确实对她没有恶意,但这个人太容易被人利用。他那些旧部遍布京城各处,若有人假借她的名义去调动,陈昭能不能分辨得出,还真不好说。

    “李阁老呢。”她又问。

    周曳垂下眼帘,没有马上回答。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桂花香和昨夜雨后残留的潮气。邱莹莹以为他又要搬出“朝堂之事所知有限”那套说辞,正要开口,周曳却忽然道:“李阁老不会动王爷。”

    邱莹莹一怔。

    “至少现在不会。”周曳抬眼看她,“京城中很多人都想看着王爷死。但李阁老不在其中。他若想动手,只需要在王爷的药中动一点手脚。这半年来,为王爷诊脉的太医不止臣一个。李阁老要安排,多得是机会。”

    邱莹莹心念电转。她确实是这么想的。原身把李阁老列为“老贼”,但并不代表李阁老就是杀原身的凶手。老贼可以有很多种,结党营私是贼,弄权误国是贼,但不一定就是杀人凶手。

    “那你觉得,最想让我死的人是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曳望着她,目光沉静:“王爷心里已经有数了。”

    邱莹莹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这人分明知道很多,却一句都不肯多吐。他像极了她前世在医学院里见过的那种老教授,永远只说一半的话,把另一半留给学生自己琢磨。但她不讨厌这种感觉。至少,周曳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只需要被保护的病人。

    “今日我还没有谢你。”邱莹莹忽然说,“昨天在陈将军家,你做的那些事。”

    周曳摇了摇头:“不必。臣是太医院的人,陈将军受了伤,臣过去诊治,也是分内之事。”

    “你如今倒是什么都分内了。”邱莹莹语气中带着一丝揶揄,“早先我三召你都不来,如今倒天天往王府跑。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外人怎么说,与臣无关。”周曳顿了顿,“与王爷有关的事,臣从不听外人怎么说。”

    邱莹莹心口又是一紧。这个人是不知道自己的话有多重的。他总能在一段公事公办的对话之后,忽然丢出一句让人浑身发麻的话来。她轻吸了一口气,端起明夏沏好的茶喝了一口,把那股异样的感觉往下压。

    “我还有些文书要看,你先回吧。”她说。

    周曳站起来,却没有马上走。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邱莹莹等着。过了几息,他才道:“臣听闻,下个月圣寿节之前,朝廷要重开京军大阅。陛下年幼,这阅兵之事大约是王爷代行。”

    邱莹莹点头:“是有这回事。”

    “到时候,满城禁军都会调动。王爷若要出城,请提前知会臣一声。臣好安排随行的药箱和急救之物。”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这个人是在担心她的身体。他算准了阅兵那天,她的心疾会在极度劳累之下爆发。他没有直接说“你别去”,因为知道她不会不去。所以他选择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放进她的行程里。

    邱莹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如果放在现代,一定是一个极好的心内科医生。不谈感情,只谈预案。

    “知道了。”她轻声说。

    周曳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那天傍晚,邱莹莹一个人在书房里待了很久。她看完了原身留下的最后几份未处理的折子,又翻了一遍那本人名册子。夕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温吞吞的。她合上簿册,靠在椅背上,望着对面墙上那幅落满灰尘的舆图出神。

    她忽然很想知道,原身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在她的记忆里,原身幼年丧母,十二岁随父入京,十六岁便被先帝封为异姓王,二十岁成为摄政王。这么短的时间里,从一介孤女成长为执掌天下的权臣,她付出的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她没有闺中密友,没有知己,甚至连一个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明夏再亲近,终究是仆。陈昭再关爱,终究是臣。而她喜欢的那个男人,却连见都不愿见她。

    所以她死前写下“周曳不可留”时,心里该有多绝望。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是原身。她不会让自己活成那样。周曳这个人,既然想留,就留在他身边好了。可她的这颗心,不能交出去。至少现在,不能。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过得波澜不惊。朝议照常,有人上奏有人参人,邱莹莹一一应对。周曳每天午后准时来请脉,每次待上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他偶尔会带着他的旧药箱来,里面装着新配好的药丸和几包用油纸裹得方方正正的药草,说是让她泡脚用的。邱莹莹每次收下都只是点点头,从不问他哪里来的。他们之间逐渐形成了一种古怪的默契:他什么都不问,她什么都不说。两个人像是隔着一层很薄的冰面在跳舞,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第五日一早,邱莹莹刚起来,明夏就急匆匆地跑进来,说宫中递了牌子出来,太皇太后请她入宫叙话。

    邱莹莹手中的茶盏停了一下。太皇太后。先帝的生母,当今小皇帝的亲祖母。一个据说已经不大过问朝中事务的老妇人,平日里只在宫中吃斋念佛,怎么忽然想起来要见她了。

    “什么时候。”她问。

    “说用过午膳后去便可。”明夏道。

    邱莹莹沉吟片刻,放下茶盏:“你去太医院传个话,就说今日午后我不在府中,让周曳晚些再来。或者明日再来。”

    明夏应了去了。

    午后,邱莹莹换了一身稍显端庄的常服,坐上马车往宫中去。太皇太后住在慈宁宫,宫殿不大,却极清静。邱莹莹被宫人引进去时,老妇人正坐在廊下喂一缸金鱼,手中捏着一小撮鱼食,慢条斯理地往水面洒。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个浅淡而慈和的笑。

    “莹丫头来啦。来,过来坐。”

    邱莹莹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太皇太后年近七旬,头发已经全白,精神却极好。她拉着邱莹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些闲话。问她身体如何,近日可有好生吃饭,又叮嘱她天凉了要添衣。邱莹莹一一应着,目光却悄悄打量这个老妇人。

    她的眼睛很清亮,不像一个整日吃斋念佛的老人,倒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

    说了一会儿闲话,太皇太后忽然话锋一转:“我听说,前几日在金銮殿上,你晕过去了。是一个太医院的年轻医官给你扎了针。有这回事?”

    邱莹莹心头一凛,面上却含笑:“让皇祖母挂心了。确是太医院的周曳周医官,医术不错,孙儿已好多了。”

    太皇太后“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又撒了一撮鱼食:“那个周曳,哀家见过。去年除夕宫宴,他随太医院正来给哀家请过平安脉。模样清清冷冷的一个后生,手倒是极稳。”她顿了顿,忽然看了邱莹莹一眼,“你的眼光,倒也不算差。”

    邱莹莹:“……”

    这老太太,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正想找个话头把这件事带过去,太皇太后却抢先开口了:“莹丫头,哀家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盘。那个医官,你留他在身边,哀家不反对。可你也该明白,你的身子经不住大起大落了。有些事,能放就放。有些人,能不用就不用。”

    邱莹莹心中一凛。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可后半句分明意有所指。太皇太后在暗示她什么。是在说李阁老,还是在说韩铮,又或者是在说周曳本身。

    她没有接话,只是垂首道:“孙儿记住了。”

    太皇太后又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依旧慈和:“记住就好。圣寿节快到了,哀家这把老骨头,还等着你带着皇帝小子一起给哀家磕头呢。”

    邱莹莹笑着应下。从慈宁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了。宫墙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她走在长长的甬道上,只觉这深宫里的风比外面更冷,裹着一股陈年木材和香烛的气味,让人无端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太皇太后的话,不会是无缘无故说的。

    她到底想让自己放什么,又不用谁。

    邱莹莹想了一路,直到马车停在王府门前,她才猛然回过神。明夏扶着她下车,低声说了一句:“王爷,周医官没走。在门房等了两个时辰了。”

    邱莹莹脚步一顿,抬头看去。周曳站在王府门旁。夜色已经漫上来,他半个身子陷在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脸。见她回来,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掠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脸色不对。”他说,“进去再说。”

    邱莹莹没有反驳。她确实觉得很累,像是从慈宁宫带出来一股看不见的寒气,正沿着她的脊柱往上爬。周曳走到她身侧,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他的指尖透过衣料传来一阵温热,竟比往日烫了许多。

    “你手怎么这么热。”她低声问。

    周曳没有看她,只扶着她的手臂往门内走:“臣把过脉了。”

    邱莹莹一愣。什么把脉。他明明没有碰她的手腕。

    周曳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说得太快,脚步微微一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臣是说,臣在等王爷的时候,替自己把过了。血气通畅,自然手热。”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戳穿。

    这个人,分明就是把她的脉象从她的步伐、脸色和呼吸中读出来了。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到底还能从她身上读出多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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