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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随着淤泥不断被棺材吸尽,那些石雕莲藕的颜色也悄然变化,
由原先乌黑溃烂之态,渐渐褪为灰白,泛出几分枯骨般的冷硬质感;
泥潭三分之二以上的淤泥已被抽空,奔涌的河水彻底见底,露出龟裂的河床;
“九鬼踩莲花”这一绝恶格局,早已元气尽丧。
可赵涅毫无收手之意,更不忌惮因果牵连。
面对这种吞噬生机、专养死煞的凶局,他的念头干净利落:彻底铲除,永绝后患。
只要此局不存于世,因果自然无从依附。
待彩绘漆棺将最后一捧淤泥尽数吞纳,
莲藕彻底转为灰白,再无一丝腐意;
而棺身上,赫然多出一幅新绘图案,
仙宫深处添了一方池塘,塘中生一株莲花,瓣瓣舒展,其上端坐九名圆润丰腴的仙童;
细看之下,那莲花瓣竟是张张扭曲鬼面拼合而成;
九童双目漆黑如渊,唇齿间隐露尖牙;
池中黑泥缓缓翻涌,似有活物潜伏;
整具棺材散发出一股阴沉滞重的气息,凝而不散,令人脊背发凉。
这股不祥之力究竟有多邪门?
路人无意掠过,沾上一点气息,轻则走路绊倒、喝水呛咳、牙缝塞进异物,至少得缓三天才缓得过劲;
若不慎触碰,吸口气都能呛进肺腑,迈步能当场折断脚踝,蹲个茅坑都可能陷进地缝;
要是谁把这棺材埋进自家祖坟……族谱直接烧了吧,后人怕是断得一个不剩。
若非赵涅有源质护体,连他自己都不敢伸手去碰。
即便如此,他也迅速将其收回源质空间,
毕竟在那股晦暗气机笼罩之下,他总疑心头顶会凭空劈下一记晴天霹雳。
就在漆棺收入空间的一瞬,
整座空谷猛然一颤,如巨兽打了个哆嗦;
东侧山崖“咔嚓”裂开一道深长豁口,尘土簌簌而落。
驿站众人这次再无迟疑,眼见又是一震,当即抄起家当夺路而逃。
而下方的赵涅却怔立原地,盯着那道裂缝出神。
清冽山泉正从裂口汩汩涌出,顺着陡峭崖壁蜿蜒而下,淌过干涸河床,又沿着新裂的缝隙,涓滴不漏地灌入他先前挖出的大坑之中;
泉水触及石藕,无声浸润,一点鲜活灵动的气息悄然萌生,继而沿藕茎悄然蔓延,直向九座山头攀延而去;
一丝微弱却执拗的生机,终于在死寂已久的空谷中缓缓铺开。
这是……风水逆转?
赵涅心头一震,随即抬手一拳砸在掌心,
对了!死极而生!
此处本是极致死地,格局既毁,天地气机顺势调转,竟自发催生出一线生机,重凝为全新风水之势。
只是他此刻尚处局中,加之新局初成,气机尚浅,一时难以辨明具体形貌。
赵涅见风水法器已然炼成,转身折返悬崖之下,手脚并用攀援而上,
回到驿站一看,除了几具兵俑静立原地,其余人早已跑得一个不剩。
他转身望向方才九鬼踩莲之处,
九瓣莲花崩碎之后,山头边缘恰余八瓣,方位严丝合缝,正应八卦之数;
九只鬼足亦彻底蜕变:足面裂纹纵横交错,竟如仙履之上云纹缭绕,幽黑底色渐转莹白,分明化作了九双瑞气氤氲的仙靴。
“仙靴禹步踏九州,踩八卦,步步生莲,过天门,游南天。”
赵涅望着那若隐若现、流转不息的新生气机,忍不住啧啧称奇,
绝恶之局破尽之后,竟能涅槃重生,焕发出如此纯正的生机。
若搁在红毛大帝那方世界,这哪是寻常法器?
张安快步走到赵涅身旁,压低声音道:“少爷,白乔寨出事了。”
赵涅心头一动,眼前浮现出一道身段婀娜、气度沉静的身影,大土司时怀婵。可她凭什么扣人?
“怎么回事?”
“咱们的人刚进寨口就被拦下了,连个照面都没打上。如今整座白乔寨封得铁桶一般,里外不通,连他们自家人都不准进出。”
张安摊手摇头,显然对寨内情形一无所知。
“走,去白乔寨。”赵涅语气干脆,“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把我的向导给扣住了。”
他心里清楚:这片矿区地形复杂,古墓藏得又深,没几个熟门熟路的探子带路,光靠自己瞎摸,怕是要耗上十天半月。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先把人接回来。
白乔寨、大土司时怀婵、吃硬不吃软……瘟病蔓延?这倒是个切入点。赵涅当即让张安趁茶麻古道上人人避祸、山道空旷之际,速速下山调兵。
大队人马汇合后,连夜沿悬崖古道攀行。数百号人牵驴驮马,在窄如刀刃的山脊上缓缓挪动,队伍拉得细长,像一条灰褐色的蟒蛇盘绕山腰,接连翻过几道陡岭。
天边刚透出青白微光,赵涅一行已抵白乔寨前。
比起金风寨那巴掌大的小聚落,白乔寨气势迥然不同。寨中主事者时怀婵,人称“大土司”。这头衔自元代起沿用至今,朝廷册封边地部族首领为土司,准其世守疆土、统辖百姓、掌管兵权、承袭官职、受颁印信,说白了,便是山野间的实权领主。
土司有大小之分,小者辖众数千,大者统御数十万人。《四川通志》里记着阿都正副长官司,辖地两千一百多里,户逾五万,人口近二十七万。时怀婵治下的白乔寨虽远不及此,但也有数千户、两三万人。单是寨中常住人口就将近两千户,一万出头。
寨子依山而筑,规模比寻常县城略小,却远超普通集镇。按理说,这个时辰早该有人扛锄上山、挎弓入林、牵牛下田了。可眼下寨门紧闭,墙头由木石垒砌,巡哨的土兵手持火铳来回踱步,分明是戒严了。
赵涅等人刚从晨雾里显出身形,寨墙上便“当,”一声巨响,铜锣震耳。
死寂的寨子瞬间炸开:呵斥声、孩童哭喊声、妇人催促躲藏的急唤声此起彼伏;墙头人影攒动,增援的土兵接连冒头,盯着雾中涌出的数百人马,手按枪托,呼吸都绷紧了。
赵涅抬手一挥,身后队伍即刻止步。见对方停驻,土兵们肩膀稍松,却仍紧盯不放。
这时,一身靛蓝土司装束、手握乌木权杖的时怀婵登上墙头。她目光扫过寨外黑压压的人阵,眉峰微锁,不知来者何方势力?再联想到近日黑乔寨暗流涌动,加上寨中突发的怪症,她心头隐隐发沉,仿佛风雨将至。
就在她凝神审视之际,赵涅也望见了她。
目力所及,清晰如画:这位新寡不久的年轻土司,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眉梢眼角却已浸着少妇独有的沉稳与韧劲。
赵涅往前踏出两步,声如钟鸣,直送墙头:
“在下赵涅,专程寻人。请大土司高抬贵手,放还我的向导!”
时怀婵手指一紧,权杖攥得更牢了些。
带几百号人上门讨人?当她是糊涂蛋不成?
旁边护卫凑近低语:“大土司,八成是黑乔寨雇来的帮凶,不如直接开火轰走!”
她轻轻摇头:“不能打。”
“寨子里的情形你们都清楚,真动起手来,伤筋动骨是轻的。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不能再添乱。”
“你去查查,昨天是不是真扣了三个人?”
护卫领命而去,不多时折返:
“确有其事。昨儿晌午,三个生面孔刚露头就被截住了。”
“您下令封寨后,连寨老想出门采药都被拦回去了。”
时怀婵颔首,这本就是她的指令。
“他们打听什么?”她问。这才是关键。
“只问近来矿区附近有没有异样动静。”
寻常打探罢了,护卫稍加盘问便问出了底细。
“异样动静?”
“听说……是‘神仙锻剑’?”
时怀婵脑中电光一闪,前日山谷里传出的声响,叮叮当当,似千锤齐落,回音震得山涧嗡嗡作响。可方圆百里哪有能聚数百铁匠的寨子?于是坊间疯传:山腹矿洞藏着一块天铜,当晚有仙人降临,以地火炼铜,铸斩妖神剑。
怪则怪矣,可至于为此兴师动众?
赵涅盯着墙头沉默不语的时怀婵,眉头越拧越紧。
这小娘子,莫非真打算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右手已悄然搭上腰间“乘胜万里伏”,指尖微动,只待飞剑破门、率众强闯,
墙头上,时怀婵也拿定了主意。
不管对方图什么“神仙锻剑”,眼下这阵仗,显然不是黑乔寨那边的人。此时硬碰,纯属自损元气,只会让寨中瘟疫雪上加霜。
可人,绝不能现在放。
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我是白乔寨大土司时怀婵。”
“赵先生见谅,人确在我手中,但此刻,还不能交还。”
赵涅嘴角一扬,笑了。
有意思。扣了我的人,还让我体谅?
小娘子,你是真喜欢硬碰硬啊。
“人,我今日必须带走。”他声音沉下三分,“大土司,话不妨再斟酌斟酌。”
话音刚落,身后那些兵士立刻从驮马背上的货鞍里抽出暗藏的步枪,咔嚓一声推弹上膛,动作利落得像出鞘的刀。
更有几个兵士直接从竹篓中抬出两门迫击炮,正是张启山先前交给赵涅的那两门,迅速架设、调平、装填,炮口森然朝天,杀气扑面而来,把时怀蝉惊得后退半步。
尤其是那两门黑沉沉的炮管,看得她心头一紧,手心发凉。
这人怎么如此急躁?话还没落地,火器都支棱起来了!
“赵先生且慢动手,非是在下有意为难,实是事出突然,不得不防。”
“白乔寨眼下突发怪症,来势汹汹,已下令封寨禁行,以防疫病外泄。”
“赵先生不如暂且折返,另寻熟悉路径的向导再作打算。”
怪症?
赵涅听见这两个字,脑中瞬间闪过倭奴二字,若非他们暗中搅局,这地方绝不会凭空冒出原著里压根没提过的疫病。
可重找向导又有何用?白乔寨一封,周边村寨早被波及,哪还有人敢开口、肯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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