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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京,倒计时第5天。
清晨七点。
九十五号院的屋顶正脊上,老刑警赵德柱哈出一口白气,顺着木梯往下爬。
靴底踩在青砖地上,他揉了揉发僵的脖子,冲迎面走来的王磊晃了晃手里的步枪。
“王队,后半夜连只野猫都没钻进来。”
赵德柱把枪往肩上一挎,伸手去摸兜里的烟屁股,“这院里的人就是自己吓自己。十把枪架着,半个钟头趟一遍,铁打的耗子也得留层皮。”
王磊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黑的胡茬。
他没接话,点了两名年轻干警:“去中院和前院敲门,挨家核对人数。老赵,跟我去后院。”
两人穿过月亮门。
后院静悄悄的,赵家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王磊径直走到刘家门前,抬手敲响木门。
“刘光福!天亮了,应一声!”
屋里没动静。
只有一股冷透了的烧鸡油脂味,混着散不干净的白酒气,顺着门缝往外丝丝地钻。
王磊敲门的手停在半空。
刘光福这小子是个什么德行,分局上下一清二楚。
前些天在审讯室里为了不回院,把手指抠得全是血,昨晚听说长枪进院,扒着窗户缝往外瞅了不下五回。
这会儿外头这么大动静,他能睡得这么死?
“刘光福!”
王磊拔高嗓门,右手一把按在腰间枪套上。
同一时间,中院东厢房门前。
年轻干警小刘抬手拍了两下张翠兰家的门板:“张大妈,查房了,开下门。”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刮窗纸的沙沙声。
小刘眉头一皱,凑到窗缝前往里瞄了一眼,脖子当场僵住。
后院,王磊后槽牙咬紧,没再废话。
往后退了一步,一脚踹下。
“砰!”
木屑乱飞,老旧的门栓应声崩断。
两扇木门向内撞开,穿堂风呼啦一下灌进屋里。
王磊端枪冲进内室,脚步刚迈过门槛,整个人便钉在了原地。
炕桌上,啃得精光的烧鸡架子凝着一层白花花的冻油,小酒盅歪在一旁。
土炕上,棉被掀开大半。
王磊伸出两根手指往褥子上一探。
凉透了。
“王队!王队不好了!”
中院突然炸开小刘变了调的喊声,尾音直打颤,“东厢房……张翠兰不见了!”
赵德柱脸上的皮肉猛地一抽,抓着步枪转身就往中院跑。
王磊太阳穴突突直跳,鞋底擦着地面撞开房门,大步追了出去。
东厢房的门大敞着。
地上堆着几十个糊好的火柴盒,浆糊碗早就干裂起皮。墙角那只盛着香灰的粗瓷碗旁,掉着半截没烧完的线香。
门窗完好。
没有血迹,没有脚印,连地上那堆轻飘飘的火柴盒都没被踩扁半个。
那个连门槛都不敢迈出去、整天对着香碗磕头的老太太,就这么没了。
赵德柱站在门槛外,握着步枪枪管的五指一点点收紧,手背上青筋凸起,后背的冷汗刷地一下湿透了里头的秋衣。
风一吹,他牙关不受控制地磕了一下。
昨晚他就在屋顶上蹲着!
离这间东厢房和后院刘家,直线还不到三十步远!
王磊喉结上下滚了滚,伸手一把扶住门框,手指死死抠进发朽的木头缝里,这才稳住晃了一下的身子。
十个干警,长短枪齐备,半小时巡一趟。
结果呢?
两个大活人,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连半声闷哼都没传出来,干干净净地没了!
“刺啦——”
中院一间房门拉开一条缝。
王大妈探出半个脑袋,正好对上王磊那张泛青的脸,还有敞着大门、空荡荡的东厢房。
王大妈眼珠子猛地定住。
“张……张嫂子呢?”她舔了舔起皮的嘴唇,嗓子发干,调门拔得老高,“还有后院光福那小子……”
前院的小赵媳妇和老孙也跟着推开门。
没人搭茬。
小刘靠在墙根底下,胸口一阵阵起伏,视线直往旁边躲,根本不敢往屋里看。
院里死静了两秒。
“啪嗒。”
王大妈膝盖一弯,一屁股跌坐在青砖门槛上。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咯咯作响,半天不知道该哭什么。
“又没了……又没了!”
老孙手里的搪瓷盆“哐当”砸在地上,在青砖上滚了两圈。
他双手抱住脑袋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廊柱上:“枪都挡不住!十把枪都挡不住啊!”
“跑!快跑啊!”
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小赵媳妇转身就往屋里扑,左脚的棉鞋甩脱在门槛外,连捡都顾不上捡。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工夫,王大妈、李大婶、老孙一家,跟炸了窝一样从屋里冲出来。
有人怀里死死摁着存折和粮本,有人胡乱扯了条床单裹住两件换洗棉袄,鞋带散着,头发乱蓬蓬地糊在脸上,一股脑往穿堂门外涌。
“站住!局里有令,谁都不许乱跑!”
守在门洞里的年轻干警横跨一步,伸手去拦。
“滚开!再待下去全得死绝户!”
老孙脖子上的筋鼓起老高,哪还管什么公安不公安,肩膀发狠往干警胸口一顶。
几个老娘们儿哭嚎着连抓带推,硬生生把两名不敢动粗的年轻干警撞得连退好几步,一窝蜂夺门冲出了九十五号院。
后院西屋,窗帘掀开一角。
白洁看着中院乱成一锅粥的动静,掌心沁出一层薄汗,转头看向坐在炕沿上的秦京茹:“京茹,外头全跑了,咱们……”
“把门栓顶死。”
秦京茹双手护着小腹,声音很轻,“当家的走前交代过,外头就是天塌下来,咱们关起门吃咱们的饭。”
与此同时,东四牌楼,头条胡同。
王大妈背着个花布包袱,一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一座大杂院,扑到东屋门前,两只手把门板拍得啪啪直响。
“他大舅!快开门!我是翠花啊!”
屋里很快传来脚步声,门栓一拉,一个五十来岁、穿着黑夹袄的男人探出头。
一见是自家亲妹子,男人脸上堆起笑:“翠花?这大清早的,怎么还背上包袱了?快进屋喝口热水——”
“哥!我不回去了,打死我也不回去了!”
王大妈一把扯住男人的袖口,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给我腾一块地方,让我躲两天!我们那九十五号院不能待了,昨晚十个带长枪的公安守着院子,一大妈和刘家老三,眼睁睁又没了!”
男人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你说啥?”男人嗓门猛地拔高,声音都劈了,“住我这儿?你那院子半个月丢了十几个大活人,你还敢往我这儿跑?!”
院里几户邻居听见动静,纷纷推开窗户探出脑袋,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在王大妈身上。
男人眼角直抽,视线往王大妈身后的胡同口乱瞟,胸膛剧烈起伏,脚下连退两步,伸手就去掰王大妈的手指头。
“哥!我是你一奶同胞的亲妹子啊,我就住两天……”
“你别害我!我这一家老小五口人还要命呢!”
男人嘴唇哆嗦着,双手攒足了劲儿,一把将王大妈推了个趔趄。
王大妈一屁股摔在院子当间。
还没等她撑着地爬起来,东屋那两扇木门“砰”的一声合拢,带起的冷风刮过她的鼻尖!
紧接着,里头传来“咔哒、咔哒”落死两道门闩的声响,连带着八仙桌拖过来顶死门板的刺耳摩擦声。
“翠花!你赶紧走!别把你们院那些索命的脏东西引到我这儿来!”
门板后头,男人的声音抖得不成调,“谁敢收留你们院的人谁绝户!快走!”
别说住了,连一口热水都给不了。
同样的戏码,在鼓楼、在交道口、在东直门的几条胡同里同时上演。
李大婶刚跨进娘家门槛,才报出“借住几天”几个字,娘家嫂子当场抄起大扫帚把她轰出去,反手就关上大门。
不到半个上午,风声传遍了半个四九城。
十把真枪实弹守着,一夜之间又被抹掉两个!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彻底成了四九城人人避之不及的活人墓。
凡是从那个院子迈出来的人,在亲戚朋友眼里,那就是送上门的催命符。
胡同口,冷风卷着沙土扑在脸上。
王大妈和李大婶抱着包袱蹲在马路牙子上,嘴唇冻得发青。
街上挑担的、骑车的行人老远看见她们,全都贴着马路另一侧绕着走。
两人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袱皮,连哭声都歇了。
“亲戚家是不敢收咱们了……”
老孙站在两步外,死死盯着前头交道口街道办的大门,腮帮子咬得鼓起老高。
“去街道办!找周主任!让她给咱们开下乡的介绍信,再不开条子放咱们出城,咱们今天就一头撞死在街道办门口!”
一句话点醒了走投无路的几户人家。
小赵媳妇、王大妈、李大婶一把抓紧怀里的包袱,撑着发麻的膝盖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朝街道办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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