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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点一刻。
偏三轮摩托车停在九十五号院门口,引擎声一断,胡同里重新静了下来。
陈建国没让街道的人跟。
他带着王磊穿过前院、中院,径直去了后院。
沿途各家门窗关得严实。偶尔有窗帘动一下,很快又贴了回去。
到了赵家东屋门前,陈建国抬手。
咚、咚、咚。
三下,一下比一下重。
“公安,开门。”
屋里停了几秒,门闩才轻轻响了一声。
白洁拉开门。
她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饭盒,指腹贴在饭盒边沿,已经凉透了。
“陈队。”
“白洁?你怎么在这?”
“哦,京茹妹子不舒服,我过来照顾一下。”
“嗯,我问几句话。”
白洁侧身让开。
东屋一半是灶间,一半摆着饭桌。
蜂窝煤炉里只剩几粒暗红,铁锅还坐在上面。桌上的饭菜一筷没动,汤边结了一圈薄油,一看就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秦京茹坐在八仙桌前。
她两只手绞着外套下摆,来回捻着同一根线头。听见脚步进屋,也没马上抬头。
陈建国反手关门,先把屋里扫了一遍。
“王磊,看看。”
王磊点头,掀开棉帘进了西屋。
西屋盘着炕,铺盖叠得齐整。炕柜、罗汉床、大衣柜,全在原处。
王磊拉开柜门,翻了翻里面的衣服,又低头看了眼床下。
片刻后,他退出来。
“没看出收拾过。”
白洁低声道:
“早上出门,他就背了平常上班那个帆布包。别的什么都没拿。”
陈建国没接话。
他拉开椅子,在秦京茹对面坐下。
凳腿擦过砖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锐响。
秦京茹的肩膀跟着缩了一下。
“秦京茹。”
她慢慢抬起脸。
眼圈红着,嘴唇已经被咬出一道浅印。
陈建国双臂压在桌沿上,盯着她问:
“下午五点三十五,赵峥从废品站下班。有人看见他骑车往家走。”
秦京茹喉咙动了动。
“他……没回家。”
“我知道他没回家。”
陈建国语气没变。
“我问你,他这几天有没有收拾衣服?”
“没有。”
“问没问过火车票、介绍信?”
“没有。”
“有没有见过什么生人?”
“我不知道。”
秦京茹摇了摇头。
“他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回来吃饭,睡觉……跟平常一样。”
陈建国往前压了压。
“你再想。”
“真没有。”
屋里只剩座钟的走针声。
咔哒。
咔哒。
陈建国忽然开口:
“他不是失踪。”
秦京茹捻线头的手停住了。
陈建国盯着她,一字一顿道:
“他跑了。”
“畏罪潜逃。”
这句话是诈她的。
来之前,陈建国心里本就盘算着两条线。
一条是赵峥提前布置、趁机逃走。
另一条,是他真成了第八个失踪的人。
现在,他把第一条线砸在桌上,就等秦京茹露口风。
秦京茹半天没动。
过了几息,她才挤出两个字:
“跑了?”
“对。”
陈建国没给她缓气的工夫。
“他去哪儿了?火车站,汽车站,还是出城了?”
“你现在说,还来得及。”
“再替他藏着,性质就不一样了。”
秦京茹盯着他,眼珠慢慢有了焦点。
“你骗人。”
陈建国眼皮都没抬。
“我没工夫骗你。”
“他不会跑。”
“凭什么?”
秦京茹的手从衣摆上松开,按在桌沿。
指尖抠过桌面,带出一道浅浅的划痕。
“昨天晚上……”
她吸了一口气,没吸顺,中间呛了一下。
“昨天晚上,我才告诉他,我有了。”
陈建国的手停在烟盒上。
“什么?”
“孩子。”
秦京茹低下头,掌心贴住小腹。
“赵峥的孩子。”
屋里没人接话。
这些话一出口,她的声音也乱了。
“他知道以后,很是高兴。”
“今早还把鸡蛋往我碗里夹,嫌我吃得少。”
“他出门前还摸着我的肚子说……说下班一定早点回来,带好吃的给我补身子……”
一滴泪落在她手背上。
第二滴紧跟着砸在桌面上。
“他怎么会跑?”
秦京茹抓紧桌沿,右手食指被粗粝的木边生生划裂了一小块。
“他要跑,为什么一句话都不留?”
“为什么还让我等他回来吃饭?”
声音越说越激动。
她忽然抬头看向陈建国。
“陈同志,你们是不是找到他的车了?”
“还是……还是他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秦京茹弯下腰,两只手护住小腹,肩膀一下一下往里收。
“他不能不要我们娘俩……”
白洁手里的饭盒“当啷”一声碰上桌角。
她赶紧放下,走过去扶住秦京茹。
陈建国抽出一支烟,划了两次火柴才点着。
烟丝慢慢烧下去。
一截烟灰落在虎口上,烫得皮肉缩了一下。他这才低头,把烟头按灭。
刚有了孩子,屋里也没收拾。
铺盖、衣服、日用品,全在。
赵峥早上照常出门,废品站照常下班,妻子还在家里等着他回来吃饭。
陈建国看着秦京茹。
她的哭没什么章法,一会儿问赵峥为什么跑,一会儿又追问是不是出了事。
不像假话。
会议室里那个被他硬按下去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重。
赵峥或许真不是在逃。
他可能也是其中一个。
陈建国站起身。
腿弯撞到长凳,凳子往后蹭出半尺。
“王磊。”
“在。”
“她刚才说的,原样记。”
陈建国整理了一下衣领。
“赵峥,先按失踪并案。”
他说完,又看向秦京茹。
“今晚别再出去等了。”
“如果有人给你捎信、送东西,哪怕只带一句口信,马上找院门口值守的人。”
秦京茹伏在白洁肩头,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陈建国没再多留。
他推门走进院里。
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他站在台阶上,把后院几间房挨个看了一遍。
阎家方向的窗帘动了一下。
很快又没了动静。
“值守再加一组。”
陈建国压低声音。
“谁出院,先记人,再问去向。”
王磊掏出本子记下。
“回局以后,把九十五号院所有住户重新过一遍。”
“以前住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亲属,跟谁结过怨,往上数三代,一个别漏。”
陈建国迈过月亮门,又补了一句:
“赵峥下班那条路,也从头走。”
“沿街铺子、存车棚、公共厕所,能藏人的地方,能藏车的地方,全查。”
两人出了院。
不多时,偏三轮的马达声在胡同口响起,盖过夜风,渐渐远去。
白洁没有立刻关门。
她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确认院里没了脚步声,这才落下门闩。
秦京茹仍旧趴在桌边。
肩膀的起伏慢慢小了,可护在小腹上的手一直没松。
白洁拧了条毛巾,递给她。
“走了。”
秦京茹接过毛巾,按了按眼睛。
“我明知道他是在诈我。”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发颤。
“可他说峥哥跑了的时候,我脑子一下就空了。”
“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他要是真不回来了呢?”
白洁在她旁边坐下。
“正因为不是装的,他才挑不出毛病。”
秦京茹低头看了眼手指。
破皮的指头缝里渗出了一点血珠。
“咱们刚才没说岔吧?”
“没有。”
白洁掰着指头,低声核对。
“都对。”
“这一关算过去了。”
“后头还有街道、公安、废品站。说不准谁还得再来问一遍。”
“当家的怎么交代的?”
秦京茹低声道:
“少说。”
“他们问什么,就答什么。”
白洁点头。
“记住就行。”
秦京茹看向桌上的凉饭,伸手想收。
白洁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别动。”
她看着那副摆好的碗筷。
“就让饭在这儿放着。”
“明早谁再进来,一眼就能看见——你真等了他一宿。”
秦京茹慢慢收回手。
屋外,风还在拍门板。
而区公安分局那块黑板上,赵峥名字旁边的红叉,也在这一夜换了意思。
此前,陈建国查的是——赵峥是不是凶手。
从现在起,他还得先查另一件事。
谁让赵峥消失了?
头号嫌疑人,就这么被推进了第八名失踪者的档案。
而这,正是赵峥临走前,替自己选好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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