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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县很多年没出过能去长明仙京的人。
所以,当州府送来的鎏金榜文贴上县衙照壁,沈照微三个字排在最上头时,半条街的人都挤到了沈家药铺。
卖炊饼的王婶送来二十个炊饼,说仙京路远,饿了能顶一阵;西街屠户提来一条猪腿,坚称多吃肉才能长灵根;还有人端着自家孩子来,让沈照微摸摸头,盼着沾一沾州试第一的运气。
沈照微站在柜台后,一面称止咳散,一面应付贺喜的人。
“照微啊,听说长明仙京的路都是灵玉铺的,走在上头就能涨修为?”
王婶问得很认真。
沈照微把药包递过去:“真有这等好处,仙京修士早趴地上睡了,谁还费劲打坐。”
药铺里笑成一片。
王婶拍着大腿:“瞧这丫头,去了仙京也不能改这张嘴!”
沈照微也笑。
她笑时眉眼弯弯,瞧着脾气很好。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若真想顶谁一句,脸上通常更客气。
午后,县学的赵教习也来了。
他没有带贺礼,只把终试文牒重新检查一遍,又塞给她一册薄薄的《仙京客籍须知》。
“州试第一只管送你到门口。”赵教习压低声音,“十三州每年有三千多人拿到终试资格,真正被十二大仙门选中的,连两成都不到。青溪县的人把话说得太满,你别跟着信。”
沈照微翻开册子,第一页便写着:外地修士入京,先领十五日临时客籍。逾期无担保者,离城。
“若考不上呢?”
“回来。”
“还有别的办法吗?”
赵教习看她一眼:“矿场、药田、灵兽场都缺人。肯签长契,总能留下。只是那种留下,与你想的仙京大概不同。”
他说完便走,没有像旁人那样祝她拜入名门。
沈照微把小册子压在柜台下。外头仍有人夸她前途无量,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青溪县第一这几个字,出了县城也许只够换一张排队的木牌。
赵教习走后,一个一直缩在人群后的小姑娘才挤到柜台前。她是城外采药人的女儿,手上全是被荆棘划出的细口子。
“照微姐姐,女子也能进仙门吗?”
沈照微看了看她背后的旧药篓:“能不能进,要先测灵根,也要有人教你识字。”
“我爹说姑娘学字没用。”
“那你认药吗?”
“认得三十多种。”
沈照微抽出一张包药纸,在上头写下姑娘的名字,又教她认了三遍。
“先记住自己的名字。往后有人说你做过的事不算数,至少你知道该把名字写在哪里。”
小姑娘把纸折得方方正正,藏进衣襟。她没有送礼,只留下一把刚采的山薄荷。
沈照微把山薄荷放进自己的行囊。她忽然觉得,青溪县里想看山外的人,或许从来不只她一个。
人群散到傍晚,周守安才从门外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坛桂花酿,衣摆沾了泥,像是从周家药田一路跑来的。
“给你的。”
他把酒坛放在柜台上。
沈照微拍了拍坛口的红纸:“周伯父藏了十八年的那坛?”
“嗯。”
“他知道你拿出来了吗?”
“明早会知道。”
“那你今晚最好别回家。”
周守安没笑。
他从小就不会藏心事。高兴时眼睛亮,心虚时耳朵红,难过时话会变得格外多。今日三样全占了。
沈照微关上药铺门板,回头看他:“有话就说。”
周守安深吸一口气:“照微,我们成亲吧!”
后院小炉正煎着药,药汤咕嘟冒泡。苦香从门缝漫进来,一时显得屋里格外静。
周守安怕她误会,语速快了许多:“我没拦你去仙京。你先去考,考上自然好。若没考上,或者那边住不惯,就回来。东街药铺归咱们,西郊十二亩药田也归咱们。我爹说,你想修炼,赚来的灵石都先给你用!”
沈照微看着他。
周守安是真心的。
药铺、药田、每月能留下的灵石,还有一个从小知根知底的人。青溪县大多数姑娘听见这些,大概已经红着脸点头。
她也曾想过这一天。
小时候两人爬城墙看云舟,周守安担心云舟飞得太高,摔下来疼。她却一直想,舟上的人究竟能看见多远。
“守安……”
“嗯?”
“你想过离开青溪县吗?”
周守安愣了愣:“去哪里?”
“咱们去州城,去仙京,或者去更远的地方!”
“咱们家在青溪,为什么要走?”
他说得自然,没有一丝勉强。
沈照微便明白了。
他想守住眼前的日子。她想知道眼前之外还有什么。
两个人都没错,路却已经分开。
“守安,让我想一晚。”
周守安松了口气,还想说些什么。沈照微把桂花酿推回他怀里:“先藏好,免得周伯父今晚就发现。”
入夜后,她独自爬上北城墙。
青溪县三面环山,伏牛山像一道沉默的墙,把北方遮得严严实实。县里老人常说,山外有妖兽、有邪修、有吃人的规矩,家门口的日子再窄,也总归安稳。
沈照微从怀中取出终试文牒。
纸上盖着长明仙京的金印,月色落在上头,隐隐有流光游动。
她的资质并不好。
五行杂灵根,引气三层。州试能拿第一,靠的是辨药、悟性和问心。到了仙京,来自十三州的天才聚在一起,她这点成绩或许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她也怕。
怕灵石花光,怕客籍到期,怕终试落榜,怕狼狈回来后人人都说,早知如此,何必出去。
可她更怕多年以后,自己坐在药铺柜台后,看见年轻修士经过,仍旧不知道那座天下第一仙城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像她这样的人,究竟能走到哪里。
城楼下传来脚步声。
周守安抱着酒坛上来了。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他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的眼睛,又沉默许久,低声问:“决定了?”
沈照微点头。
周守安攥紧酒坛上的麻绳:“青溪县不好吗?”
“很好。”
“是我不好。”
“也很好。”
“为什么一定要走……”
沈照微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脊。
“守安,我想去看看,哪怕只有一次。”
周守安眼圈微红:“去仙京,有什么好?”
这个问题,她想了一路,也没有答案。
仙籍?洞府?丹师品阶?长生?
那些东西都太远。
她最后只说:“我想去看看,像我这样的人,究竟能走到哪里。”
风从城外吹来,掀动她手里的文牒。
周守安低下头,半晌才把桂花酿重新递给她。
“带着吧。”
“云舟不许带开封酒。”
“那……等你回来再喝。”
沈照微接过酒坛,认真看了看他:“守安,我没法答应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知道。”
“也别等我。”
周守安扯了扯嘴角:“沈照微你想得挺美。青溪县又不只你一个好姑娘!”
他说得很响,耳朵却红得厉害。
……
第二日清晨,沈照微回家收拾行囊。
她的东西很少。两套旧衣,一把采药刀,一瓶辟谷丹,一张花去十块灵石的云舟船票,外加一块下品灵石和母亲塞进来的三包止泻药。
沈青棠蹲在院里晒药,头也不抬地问:“拒了?”
“您怎么知道?”
“周守安从门口走过去,脸长得能从东街拖到西街。”
沈照微把桂花酿放到桌上:“他说等我回来喝。”
沈青棠翻药草的手停了一瞬。
“等你回来?这酒大概已经酸咯。”
沈照微望向母亲。
沈青棠起身进屋,从床底拖出一只贴满封灵符的木箱。
“有件东西,该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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