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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爬上中天的时候,青牛镇依旧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灰雾里。
天上的那轮白日像是被蒙了层油纸,惨白惨白,连影子都照不真切。空气中的腐臭在日头下愈发浓烈,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像有谁在远处焚烧腐烂的皮毛。
李十一背着柴捆,沿着镇子外围慢慢走了一圈。
他的步态依旧是一瘸一拐的流民模样,但每一步都丈量得极准。从镇东的土墙到镇西的破庙,从镇北的枯井到镇南的木栅栏,青牛镇的地理格局在他脑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镇子比他昨晚以为的要大。北高南低,像一口倾斜的破锅。北面靠着一片枯死的林子,东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西面是大片荒芜的田地,南面则是一道缓坡,坡下便是陈爷口中那条“河滩”。
他站在南边的木栅栏旁,遥望坡下。
那河滩地势低洼,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笼着,看不太分明。但以他的目力,隐约能辨出几根歪斜的木桩插在浅滩上,桩身上缠着黑乎乎的带状物。风从坡下吹上来时,带着一股极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和安民厅熬油锅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看什么呢?”
身后,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李十一没有回头。他早就听到了脚步声,从安民厅方向一路跟过来的。
“看河滩。”他说,语气平静,“今晚大祭,听说会来不少邪祟?”
“这你就不懂了。”来人走到他身侧站定,是个瘦高个儿,颧骨突出,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青牛镇的河滩大祭,历来只祭一个东西。不来的,反而是好事。”
李十一偏过头,看了一眼来人。
“兄弟是陈爷的人?”
“安民厅,王七。”瘦高个儿拱了拱手,“陈爷让我跟您说一声,今晚亥时,南坡下集合。到时候,会有人带您去观礼。”
“观礼?”李十一笑了笑,“听着不像是看热闹。”
王七也笑,笑得意味深长:“自然不是看热闹。陈爷说了,您是外巡营的人,见多识广。今晚大祭,还想请您帮着把把关。”
李十一心里冷笑。把把关?说得倒好听。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若他当真是外巡营的人,自然该知道大祭的章程和关窍。若是假的,到时候一开口就会露馅。
陈爷这一招,不显山不露水,却比直接严刑拷问还要阴毒。
“陈爷太抬举我了。”李十一面不改色,“我一个新入营的小卒,哪懂什么大祭。周大虎倒是跟我提过几句,说青牛镇的河滩祭,跟别处不同。具体怎么不同,他也没细说。”
他不动声色地把球踢了回去。
王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干笑两声:“周大虎那人,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不过今晚您一看便知。”
他说完,朝李十一拱拱手,转身离去。
李十一没有目送他,而是继续望着河滩,像在发呆。
但他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河滩大祭,只祭一个东西。
周大虎曾说要拖一具尸体回营,那尸体是从乱葬岗拖的,跟河滩大祭有没有关系?
独眼张昨夜在巷子里堵他,说“明天衙门一早要来拉黑户”,拉的“黑户”,又是不是要送去河滩当祭品?
陈爷对他一个外巡营新卒如此上心,甚至主动邀请观礼,这本身就不正常。
除非,今晚的大祭,陈爷需要外巡营的人在旁。
或者说,需要外巡营的某个“认证”。
李十一脑中灵光一闪。
大祭可能不只是一次简单的祭拜。它可能还涉及某种利益交换、某种仙朝官方的审核。陈爷可能原本打算让周大虎、周小虎两兄弟来做这个“见证人”,而那两兄弟却死在了乱葬岗。
他,恰好补了这个缺。
从陈爷的角度看,一个外巡营的新人主动送上门来,就算有诸多疑点,也比没有强。先用着,不行再杀。这个逻辑再清晰不过。
李十一慢慢活动了一下肩膀,转身离开南栅栏。
他走过两条巷子,拐进了一户人家的后墙。墙根下,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正蹲在门口洗衣服。正是早晨给他指路的那位。
“婶子,我方才路过南坡,看见河滩上白雾弥漫,那雾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李十一蹲下来,压低声音。
妇人搓衣服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也压得极低:“别问。今晚有祭,你不想被选中当贡品,就躲远点。”
“贡品?”李十一皱眉,“不是扔几个黑户就完了?”
妇人终于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抹极深的恐惧。
“大祭的贡品,不挑黑户。”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挑的,都是镇上周正的后生。手脚齐全,没病没伤,最好是童男子。”
李十一心里一凛。
“陈爷亲自挑。挑中了,送到河滩上,让那东西……自己来选。”
“那东西”三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十一追问:“那东西长什么样?”
妇人摇头:“不能说。说了不吉利。我只知道,每次祭完,被选中的人连骨头渣都不剩。河滩上的白雾能浓三天三夜,然后散掉,下个月再来。”
“被选中的人,家人能拿到好处?”李十一问。
妇人惨然一笑:“好处?能免三个月的恶念捐。我们这些人,都盼着自家孩子别被选上,可又总有人家盼着孩子被选上——你信么?这世道,当爹娘的都想把孩子往死路上推,只图少交点捐。”
她低下头,继续搓洗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破衣裳,仿佛方才什么都没说过。
李十一站在墙根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离开。
傍晚的时候,青牛镇的气氛明显变了。
街道上的人肉眼可见地少了,连那帮巷子里追打野猫的孩子都不见了踪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人从窗缝里朝外张望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
空气中那股甜腥味越来越重,像是从镇子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渗透出来。
李十一回到破庙,盘腿坐下。
他取出三块下品恶石,开始修炼。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修炼了。第一次是在午后,他躲在破庙里,用了四块恶石,将丹田中的气旋扩充了将近三分之一。净火的提纯效率远超他的预估,吸收恶石的速度越来越快,但每块恶石带来的修为增长,却在逐渐衰减。
这具身体的资质,正在成为瓶颈。
《浊息诀》是黄级基础功法,修炼到练气三层便到了极限。而以他这具身体的原主资质,单靠《浊息诀》和恶石,想突破到练气四层都难如登天。
不过,还好有那篇《清心诀》。
今天午后,他又试了一次。
《清心诀》的运转路线与《浊息诀》截然不同。它不向外索取,而是向内澄清,通过特定的呼吸与观想,把已经纳入体内的恶气进一步纯化、压缩,甚至慢慢转化为另一种性质更温和、更接近于“灵气”的能量。
那是一种让经脉、血肉、筋骨都像被温水浸泡过的舒适感。
修炼了半个时辰的《清心诀》,他体内的浊气被排出一部分,经脉的韧性提升了,对恶石的吸收效率也涨了两成。
只是,他暂时还没法把《清心诀》和《浊息诀》同时运转。两者的路线多处冲突,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强行为之,经脉必损。
除非……
李十一睁开眼,忽然听到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迅速将恶石收起,闪身到庙门后的阴影中。
脚步声停在庙门外,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李爷,陈爷请你过去。”
来人是白天跟在陈爷身边的另一个打手,手中提着灯笼,灯笼纸上映着“安民厅”三个黑字。
天已经彻底黑了。
夜雾从南边河滩的方向弥漫过来,比白天浓了十倍不止。灯笼的光在雾中变得昏黄而模糊,像是在水中晕开的血。
李十一从庙里走出来,脸色平静:“带路。”
打手点点头,转身朝南边走去。
李十一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缝隙盯着他们。
那些眼神,和街上野狗的眼神一样。
饥饿,麻木,还有对他这个即将走向河滩的人的……羡慕?
李十一微微侧目,看见一扇破窗前,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正双手合十,朝他这边拜了拜。
她拜的,自然不是他。
是那河滩里的东西。
李十一收回视线,右手插在怀里,握住了短刀的刀柄。
夜雾越来越浓。
前方的灯笼,成了这昏黑世界里的最后一点光。
然后,那点光停住了。
“到了。”
李十一抬头看去。
河滩,就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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