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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像是被十轮卡车碾过,又像是被人活生生撕成碎片后,再硬塞回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
李十一猛然睁开双眼。
入目,是一片铅灰色的天空。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整片天穹像是一块肮脏的裹尸布,阴沉沉地压下来,连光都透着一股腐朽的灰气。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腥臭味——腐肉、烂泥、粪便,还有某种他从未闻过的、像是发酵了几百年的酸腐气息。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能动。
但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发出凄厉的哀鸣,后脑勺像被人用铁锤凿开了一个洞,痛得眼前直冒金星。
不对,这不是车祸后的感觉。
李十一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一瞬间。十字路口,绿灯亮起,他迈出斑马线,一辆失控的重型货车从右侧冲过来,喇叭声尖厉刺耳,然后是——
然后他就到了这里。
他努力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乱葬岗。
比他在历史书和恐怖片里见过的任何乱葬岗都要真实、都要骇人。
他躺在一个浅浅的土坑里,周围全是尸体。断肢、残躯、被野兽啃过的半张脸、露出森森白骨的胳膊……层层叠叠,横七竖八,像是一座用血肉堆成的小山。有些尸体已经腐烂膨胀,肚子鼓得像皮球,随时都可能炸开;有些还算新鲜,血水还在从伤口处往外渗。
而他自己,身上穿着一件从未见过的、灰褐色的粗布衣裳,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他的头发又长又乱,油腻腻地贴在脸上。
李十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他熟悉的那双手。
这双手更粗、更黑,指节上满是老茧和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这不是他的身体。
或者说,这不是他原来的身体。
李十一是清华大学精密仪器系的学生,逻辑思维是他的本能。他没有浪费时间去恐慌,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快速分析眼前的处境。
第一,他死了。或者说,他的原身体死了。
第二,他穿越了,穿到了一个乱葬岗里的无名尸体上。
第三,这个世界的天空不对劲,空气不对劲,连重力的感觉都似乎有些微妙的差异。
第四——
有声音。
李十一的耳尖动了动。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两道,不,听声音的节奏和轻重,应该是两个人。脚步沉稳,带着金属碰撞的细微铿锵声,像是穿着甲胄。
“快点儿,天快黑了,赶紧把西坡那批新死的拖过来。”
一个粗粝的男声,带着几分不耐烦。
“知道了知道了,急什么。这鬼地方,天一黑连邪祟都出来了,谁不想早点回去。”
另一个声音更尖细一些,带着浓浓的疲惫和畏惧。
李十一的瞳孔骤然收缩。
邪祟?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这个词。与此同时,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突然浮上心头,像是水底的泡泡,“啪”地一声破裂——
这个世界,有修仙者。
有妖魔邪祟。
而普通百姓,只是修士圈养的……羔羊。
李十一压下翻涌的记忆,没有急着消化,而是迅速判断局势。
两个人,穿着甲胄,来乱葬岗拖尸体。而他,此刻就混在尸体堆里。
是装死,还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跟周围的尸体一样的粗布衣裳,沾满血泥,脸上也糊着泥污和血痂。在昏暗的光线下,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中,他如果一动不动,应该很难被发现。
但如果被发现呢?
两个穿着甲胄的“兵丁”,被派来拖尸体,说明是这个世界修仙体系中最底层的人员。可即便再底层,能够混上一身甲胄,也绝不是普通农夫能对抗的。
李十一的手指在泥地里轻轻摸索着,触碰到了一根冰凉的东西。
一根被泥土半埋着的铁钉。
大约三寸长,一头尖锐,一头扁平。锈迹斑斑,但足够坚硬。
他没有犹豫,将铁钉攥进掌心,缓缓调整呼吸,把自己彻底埋在尸体堆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双半眯的眼睛。
脚步声越来越近。
“咦?那边是不是有个活的?”
尖细声音突然响起。
李十一的心猛地一沉,身体却纹丝不动。
“哪儿?”粗粝声音问。
“就那儿,土坑边上,刚才好像动了一下。”
“你眼花了吧。西坡那批都是老李头带人处理的,一刀一个,哪来的活口。”
“真的,我刚才……”
脚步声停了下来。
李十一听到了甲胄摩擦的声音,然后是铁器出鞘的轻微“铮”响。
“行,过去看看。要是还有气儿,正好,城里的‘血奴’还缺着呢,一个能卖半块下品恶石。”
“嘿嘿,那感情好。”
两个脚步声一左一右,向他包抄过来。
李十一的脑海中,已经飞速推演出了三条可能的路线,又逐一否决。
跑?他对这里的地形一无所知,而且这具身体极度虚弱,论体力,绝对跑不过两个穿甲胄的壮汉。
装死?如果对方走近了查看,一定能发现他在呼吸。
拼?一个手持铁钉的虚弱穿越者,对两个可能拥有超凡力量的仙朝兵丁,胜算几乎为零。
那么……
“嗯?”
一只穿着铁靴的脚,重重地踩在了他身侧不到三寸的地方。
李十一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汗臭味和皮革味。
“没什么动静,可能就是野狗。”粗粝声音说。
“那走吧,天都快黑了。”
两只脚开始离开。
就在此时,李十一的手指在泥土里碰到了另一样东西。
一根粗大的、湿滑的……
麻绳。
他微微睁开一条眼缝,看到其中一个兵丁的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已经被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
机会。
“咔啦。”
他故意让右脚踢翻了一块巴掌大的石子。
石子滚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谁!”
两个兵丁同时转身,短刀出鞘。
李十一已经闭上了眼睛,手里紧攥着铁钉和麻绳,身体僵直,几乎不发出任何呼吸声。
“只是石头。”尖细声音松了口气,“我说你……”
“不对。”粗粝声音突然道,“我刚才看到的那块石头,不在这儿。有人。”
“你还不信老子!”尖细声音骂了一句,“你自己看,这一堆尸体,老子就不信还有人能装……”
他的脚伸过来,踢了踢李十一面前的一具尸体。
“看,死的不能再死了。”
李十一感受着那只脚与自己的距离,手指缓缓收紧。
“行了行了,赶紧干活。”
两人收刀入鞘,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李十一的眼睛睁开了。
他像一条潜伏在淤泥里的毒蛇,无声无息地从尸体堆中滑出来,手中铁钉反握,另一手提着麻绳,朝走在后面的那个兵丁无声地贴了上去。
十步。
五步。
三步。
那个兵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想要回头。
晚了。
李十一的麻绳已经套住了他的脖子,猛然向后一勒!
“呃!”
兵丁的喉咙被死死勒住,叫不出声,手中的短刀还没来得及拔出,就被李十一用膝盖顶住了刀柄。同时,右手的铁钉,对准了他的后颈第七颈椎上方三寸处——那里是颅骨与脊柱交界的地方,一个他解剖课上学过的、极其致命的空隙。
噗嗤。
三寸铁钉,整根没入。
那个兵丁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像一袋烂土豆一样,软软地栽了下去。
“老张?”
前面的兵丁听到动静,猛地转身,短刀已经出鞘,朝李十一当头劈来。
李十一侧身避过,与此同时,将已经瘫软的那个兵丁的尸体向前一推。
“噗!”
短刀深深地砍进了尸体的肩膀,卡在骨头缝里。
拔不出来。
李十一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飞起一脚,正中对方小腹。
但那兵丁穿着甲胄,这一脚只是让他踉跄了一下。他索性松开了短刀,从腰间摸出另一把匕首,面目狰狞地扑了过来。
“原来是个假死的贱种!”
匕首带着劲风,直刺李十一面门。
李十一没有后退。
后退就是死。
他微微下蹲,像一条泥鳅一样从对方的腋下滑了过去,左手铁钉刺向对方的大腿内侧。
那里是股动脉的所在。
“啊!”
兵丁痛叫一声,身体不由一歪。
李十一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捡起地上的短刀,双手握刀,从他后颈的甲胄缝隙处狠狠捅了进去。
扑通。
第二个兵丁跪倒在地,嘴张了张,却只能发出“赫赫”的漏气声,然后,一头栽倒。
李十一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但他没有吐。这种时候,他连一点精力都不能浪费在情绪上。
缓了大约十几个呼吸,他挣扎着站起来,开始搜刮两具尸体。
两个储物袋,被他从腰间扯了下来。两把短刀,一把匕首,十几块黑色的、泛着幽光的石头,几瓶不知名的药散,还有一本薄薄的、用兽皮包裹的书册。
李十一翻开书册。
封面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浊息诀》。
他迅速翻看起来。好在,这个世界使用的文字,竟然与他认知中的汉字有七八分相似,虽然字形怪异,但结合上下文,他勉强能看懂大部分内容。
这是一本最基础的修炼功法。
以众生的贪嗔痴怨憎杀六欲之念,凝聚恶气,淬炼己身,得以登仙。
“恶气……”
李十一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尸体。
这个世界,跟他原来所在的地球,完全不同。
仙道不修灵气,修的是恶念。
修士不救人,吃人。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浊息诀》的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默读。
天彻底黑了下来。
乱葬岗上,腐尸的磷火星星点点地亮起,像无数只幽绿的眼睛。
李十一站起身,捡起短刀别在腰间,拎着两个储物袋,一步步朝远处隐约的灯火走去。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身后,两只不知何时出现的野狗,正在撕扯那两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
李十一没有回头。
在这恶浊的世界里,他得先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第一步,就是弄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远处,一座破败的、笼罩在昏黄灯火中的小镇轮廓,渐渐浮现在夜色里。
镇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
上面写着四个字。
青牛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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