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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启昀沿着河边走出二里地,才停下来。
夜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味。河岸两侧的柳树在风里摇晃,长长的枝条垂下来扫着他的肩头。他靠在一棵柳树干上,仰头看着天。
临安城的夜空被城中的灯火映得微微发红,星辰隐了大半,只剩几颗最亮的挂在正头顶的天穹上。他看着那几颗星星,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想。
他是真的什么也没想。脑子里空了一瞬,像一池被人搅浑的水突然静下来,泥沙沉底,水面清得什么也映不出来。方才在天策宫里动手的时候那股子杀意和暴怒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是一股说不清的乏力感。不是身体上的乏力,他身上的伤不重,灵力消耗也不算多。那是另一种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上,不疼,但闷。
他在柳树下站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临安城的夜已经深了,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偶尔有几家酒肆和客栈门口还挂着灯笼。光线昏昏沉沉的,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萧启昀走得不快,他的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路上几乎没有人了,可他偶尔会在某个拐角处停下来,看着某栋建筑,目光沉沉的。
他认出了那些地方。临安城的样子跟当年他离开的时候变化不大——东城的那座牌坊还是老样子,牌坊上刻的“萧氏宗族“四个金字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西市的那条巷子也还在,巷口那棵老槐树比当年粗了一圈,枝叶茂密地把头顶的天遮了大半。他记得这些地方。他在这座城里长大,在这座城里叛出家门,在这座城里被追杀出逃。每一块青石板都踩过,每一家店铺的门脸都看过。他本以为时隔这么多年回来,这座城在他眼里会变得陌生。可没有。他走在这条街上,每一处转角都熟悉得像昨天刚来过。
他走到西市那条巷子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老槐树的树荫底下蹲着一个人影,缩成一团,看不清是男是女。那人影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大约十一二岁的模样,是个男孩。男孩脸上横着一道旧疤痕,从眉梢拉到嘴角,跟萧启昀昨天在落星城城门口看到的那个校尉脸上的疤竟有几分相似。他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破碗,里面空空荡荡的,像是已经很久没讨到东西了。
萧启昀看了他一眼。男孩也看了萧启昀一眼。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谁也没说话。萧启昀从男孩身边走过去,走出十几步之后他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袍。他身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灵石没有丹药,连一枚铜钱都掏不出来。他顿了顿,从衣服内衬里撕下一小块布,指尖凝聚了一缕灵力在布上画了几道符纹,然后把那块布叠好,转身走回去,弯腰放在了男孩的碗里。
男孩低头看了看那块布,又抬头看了看萧启昀,眼睛里带着一种介于困惑和警惕之间的东西。
“拿着。“萧启昀说。“去当铺换了,够你吃三年。“
男孩张了张嘴,没出声。萧启昀已经直起身,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谢——“他没回头,摆了摆手。
他沿着西市巷子一直往里走,走到巷子尽头又拐了一个弯。这条弯道通向一片旧宅区,他记忆里那片旧宅区的房子早就破败了,当年他离开的时候那儿就没人住了,屋子塌了一半,野草疯长。他本来只是顺路走过来的,走到这片旧宅区入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里跟他记忆中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同了。那些破房子全被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整的空地,空地上铺了整齐的青石板,四周立了一圈石桩。石桩上刻着的阵纹萧启昀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蓄灵阵,用于将灵力聚拢在某一处。空地的正中央有一棵新栽的银杏树,还没长开,只有一人多高,枝叶稀疏地在夜风中摇着。
萧启昀看着那片空地,看着那棵银杏树。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他说不清那变化算是什么,只知道自己的指尖微微凉了一下。
他走过去,走近那棵银杏树。树根处的泥土是湿润的,显然是被人精心照料着。树干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刻了三个字——“故人冢“。没有名字,没有年月,只有这三个字。
萧启昀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故人冢。谁给谁立的?立给谁的?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然后又被他压下去了。他不想去想。他转身从银杏树旁边走开,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了那片空地。他走出去几十步之后又站住了,背对着那片空地和那棵银杏树,沉默了好一阵。
他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这一晚他在临安城里走了很久,从东城走到西城,从南街走到北巷,把大半个城都走了个遍。他没有回客栈,他甚至连客栈都没找。他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像一根没有系线的风筝,在夜风里飘来飘去。
走到后半夜的时候,他拐进了一座荒废的庙宇。那庙宇不大,正殿里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石胎。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清了,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个端坐的人形,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殿内的供桌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桌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香炉里没有香灰,连香炉本身都缺了一角。
萧启昀在供桌旁边找了块干净些的地方坐下来。地砖冰冷,硌得慌,可他不在意。他靠着墙壁,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在黑暗中他的感知放大了数倍。他能听见庙宇外面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的声响,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声——沉稳的、有力的、一下接一下。他还能感觉到某种别的东西。那东西藏在他体内的某个角落里,跟他的心跳同步着。它太小了,小到几乎无法被捕捉,可它确实存在。它安静地待着,呼吸跟他的呼吸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萧启昀闭着眼,没去触碰那东西。他只是感觉到了它的存在,感觉到它在。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什么,但那句骂声没什么力道,更像是一句习惯性的嘟囔。他骂完之后又安静了一阵子,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就在那座破庙里待到了天亮。
天亮的时候,阳光从破了一个洞的屋顶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柱。光柱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缓缓地打着旋。萧启昀睁开眼,一夜没睡,精神倒也不算差。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他走到正殿门口,推开了那扇半掩着的破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外面的晨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
清晨的临安城格外安静。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包子铺的热气从门口蒸腾出来,带着面香和肉香。几个早起赶路的人裹着厚袍子匆匆走过,谁也没留意这座破庙门口站着的玄衣男人。
萧启昀站在庙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冷冽的、干净的、带着露水和尘土味道的空气灌进他的肺里,让他的精神振作了几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迈步走回了大街上。
他今天还有事要做。
他去了临安城的藏书阁。那是萧家王朝最大的典籍藏处,坐落在城南一座三层高的青砖楼上。楼前有守卫把守着,萧启昀走到门口的时候守卫拦了他一下,他抬起眼看过去,那两个守卫在对上他目光的瞬间齐齐退了一步,让开了路。萧启昀推门进去了。
藏书阁内十分宽敞,三层的架子密密麻麻地堆满了玉简和纸质典籍。一楼是萧家的族史和历代家主的传记,二楼是修炼功法和丹方药典,三楼是各种珍稀古籍和禁书。萧启昀径直上了三楼。他沿着架子一路找过去,指尖在一排排玉简上滑过,最终停在一卷名为《天道法则疏注》的古籍上。
他抽出那卷玉简,走到窗边,倚着窗台翻看起来。
那卷玉简的内容晦涩难懂,全是关于天道本源法则的论述。萧启昀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在翻到中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那一页上写着:“孕育之道,天道本源法则之一。非神通,非术法,乃天地自然之道。孕者受此法则于身,则法则自化,不以施术者意志为转移。法成则生灵现。法则消解之前,孕者不可强行剥离之。“
萧启昀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
“不以施术者意志为转移。“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是愤怒还是无奈。他合上玉简,把它放回了架子上。他又从架子上抽了几卷别的古籍翻了一会儿,都是些关于天道法则和因果律的书。他翻得很快,像是在找什么。但他找到的东西都差不多——孕育法则一旦入体便与受者融为一体,不可剥离不可逆转,必须等法则自行消解。而法则消解的唯一方式,就是等那个被孕育出来的生灵自然成形。
他合上最后一卷玉简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他把玉简放回去,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下了楼,走出藏书阁,阳光迎面照在他身上,有些刺眼。
他今天还去了天策宫附近转了一圈。
他没有再进去,只是在远处的一座茶楼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要了一壶茶,慢悠悠地喝了一整个下午。茶楼的位置很好,斜对着天策宫的侧门,他能看见进出的人。他看见一队侍卫换了岗,看见几个文官模样的人从侧门里出来,上了轿子走了。他还看见一只灵鸽从宫墙中飞出来,翅膀拍得啪啪响,往城南的方向去了。
他没看见萧玄策出来。一整个下午,萧玄策没有从正门或侧门露过面。
萧启昀喝完了第三壶茶,放下茶钱,从茶楼里走了出来。傍晚的风吹在脸上,比中午凉了一些。他走在街上,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怎么走。他本来打算今天直接打进去把事情了结。可昨晚的那一战让他看清了一些东西——不是他打不过萧玄策,他打得过。可他也看清了萧玄策的态度。那个人挨了他一掌,血都快流干了,还在笑。他笑什么?他为什么笑?他那副态度像是早就料到萧启昀不会杀他一样。
萧启昀越想越烦躁。他大步走着,步子带风,衣袍翻卷。路过一条巷口的时候他听见巷子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哭声。他没有停下来,但那哭声追着他的耳朵钻进来了,像一根细细的线,缠在他后脑勺上。
他走了几步,站住了。
他退回巷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巷子里蹲着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看起来只有一两岁大,瘦得皮包骨,脸上脏兮兮的,正在她怀里微弱地抽噎着。妇人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也在哭。
萧启昀站在巷口看了一息。那妇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断句之间夹杂着含混不清的话:“……不治了,真的治不起了……孩子他爹跑了……我拿什么给他吃药……“她怀里那个孩子干瘦的小手抓着她胸前的衣襟,小脸苍白得毫无血色。
萧启昀站在巷口。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那孩子那么小,小得像一团随时会散掉的东西。他看了好几息,然后他从巷口走开了。他走到了最近的一家药铺门口,推门进去,跟掌柜的说了几句话。他说完之后掌柜的表情变了一下,又听了两句,然后点了点头。萧启昀转身从药铺里走出来,他走回巷口的时候,身后跟着药铺掌柜和一个伙计,伙计手里捧着一包药材。
萧启昀站在巷口,朝那妇人抬了抬下巴。“给她。“
掌柜的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把那包药材放在妇人旁边的地上,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妇人抬起头,满脸泪痕,目光越过掌柜的肩膀往巷口看过来。可巷口已经没人了。萧启昀在药铺掌柜蹲下去的那一刻就转身走了,步子又急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他走出很远才放慢了步子。街上的行人在暮色中显得匆匆忙忙的,归家的归家,收摊的收摊,一片人间烟火的琐碎热闹。萧启昀混在其中,步伐有些乱。
他在街边的一条石凳上坐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他的脑子里乱得很。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往他脑子里涌——破庙里漏下的光柱,银杏树上的“故人冢“,巷子里那个瘦得脱了形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他以前路过这些东西的时候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可今天他看到了。他停下来了。他甚至替那妇人付了药钱。他身上哪来的钱?他后来才想起来,他今早在那座破庙里跟门口的乞丐换了一些碎银。他用什么换的?他用自己袖口里最后一块灵力凝成的符牌换的。那符牌起码值上百块上品灵石,他换了几两碎银,全给那妇人付了药钱。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愉悦的成分,更多的是一种自嘲。
“萧启昀,“他对自己说,“你是不是脑子出毛病了?“
他坐了很久。天黑透了,街灯亮起来。他还在石凳上坐着。
然后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那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甲胄碰撞的金属摩擦声。萧启昀抬起头,看见一队卫兵正沿着大街朝他这边走来。约莫二三十人,领头的是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将领,身穿银甲,腰悬长剑。他们走得不快,但目标明确——直直地朝萧启昀的方向来了。
萧启昀没起身。他看着那队卫兵走近,在距离他约莫十步的地方停住。领头的将领朝他拱了拱手,声音不卑不亢:“萧公子,家主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说。“
“家主说——您昨天走得急,有些话没说完。家主请您明天再去天策宫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萧启昀挑了挑眉。“他让我去我就去?“
将领的面容没有什么波动,继续道:“家主还说,他知道您想问什么。他当年做的事不止那几件。您如果想知道所有的,明天来。“
萧启昀的目光凝了一瞬。
他盯着那个将领看了几息。将领的面色坦然,目光不闪不避。萧启昀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撒谎的痕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了身。
“知道了。“
将领又拱了拱手,领着那队卫兵转身走了。甲胄的碰撞声渐渐远去,街上重新安静下来。
萧启昀站在路灯下,望着那队人消失的方向,眉眼间有一层极深的沉意。萧玄策那句话里藏着钩子——“不止那几件“。什么意思?除了当年排挤他、追杀他的那些事,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他想起那棵银杏树,想起那块“故人冢“的木牌。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转身,往昨晚那家客栈的方向走去。
那晚他回了客栈,要了间上房,洗了把脸,坐在床上调息了一整夜。他的灵力运转如常,气息平稳,并没有什么异样。他只是睡不着。他闭着眼睛坐在那里,感知着客栈里外所有的动静。夜深了之后客栈里安静下来,隔壁房间的客人打起了呼噜,楼下掌柜拨算盘的声音停了,风吹着窗纸沙沙地响。
他在那一片安静中待着,心口那团闷闷的东西始终没散。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感知忽然捕捉到了某种极其微弱的、从他自身内部发出的气息波动。那波动不是灵力流转的波动,也不是气血运行的波动,而是另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东西——极其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他整夜都保持着高度警觉根本不会发现。那气息跟他自身的灵力交融在一起,像水溶于水,看不出痕迹。可它确实在。它在他身体的某处,安安静静地存在着,它的气息跟他的气息平行地流动着,相互依赖又相互独立。
萧启昀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衣袍下的弧度比前两天又明显了一线。他伸手贴上去,掌心下什么也没感觉到,可他脑子里有一根弦轻轻地颤了一下。他收回了手,重新闭上眼。他没有再探究下去。
晨光从窗缝中透进来的时候,他翻身下了床。洗漱之后他整理好衣袍,走出客栈。
天策宫的长阶今天看起来比昨天长了几分。萧启昀一步一步地走上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知道今天要谈的事不会轻松,萧玄策那句“不止那几件“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一整夜了。他想知道。他必须知道。
长阶的尽头,天策宫正门大开。萧玄策站在门内,左肩的伤被缠了一层厚厚的纱布,纱布上还渗出淡淡的血迹。他的气色比昨晚差了一些,但精神还算不错。看见萧启昀走上来,他笑了一下。
“来了?“
“嗯。“
萧玄策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说。“
萧启昀跨过门槛。两个人并肩走在廊庑下,脚步踏在青石地上,一左一右,默契得像早已演练过无数次。廊外的庭院里种着几株老梅,梅枝在晨光中伸展开来,叶子青翠欲滴。萧启昀的目光在那几株梅树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萧玄策带着他走进了一间书房。书房不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架上满满当当地塞着卷宗和典籍。正中的书案上堆着几摞文书,墨砚里的墨还没干透,显然萧玄策刚刚还在这里批阅东西。
萧玄策在书案后坐下来,抬手示意萧启昀坐对面的椅子。萧启昀坐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案上的烛台里燃着一盏长明灯,火苗安静地跳动着。
“你昨晚让人带的那句话,“萧启昀先开口了,“你说不止那几件。什么意思?“
萧玄策没有立即回答。他伸手拿起书案上一卷卷宗,翻了两页,又放下了。他抬头看着萧启昀,目光平静。
“你昨晚是不是去城南了?“
萧启昀皱眉。“你监视我?“
“没有。“萧玄策说。“但我猜你会去。那片旧宅区你小时候住过。你离开之后那里就荒了,前年我让人拆了,种了棵银杏树。“
“银杏树上的牌匾是你挂的?“
“是我。“
“故人冢。谁的?“
萧玄策沉默了一下。他看着萧启昀,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你母亲的。“
萧启昀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
他母亲。他母亲死了很多年了。当年他叛出萧家的时候,他母亲还没有死。他走之后没有再回来过,没有送过一封信,没有回过一次头。他以为她会在萧家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半生。可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葬在哪里。
“她什么时候走的?“
“你走之后第三年。“萧玄策说。“病死的。走之前她让我给你带一句话,可我不知道你在哪。那句话我一直留着。“
萧启昀的指甲陷进了椅子扶手的木料里,留下几个浅浅的印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什么话。“
萧玄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她说——当年的事她不怪你。让你别恨自己。“
书房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萧启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几根手指正嵌在扶手木料里,指尖微微泛白。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好一会儿没有动。他的呼吸很平稳,脸色也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有他指尖那微微的一颤暴露了他。
“……她埋在哪?“他的声音有些涩。
“就在那棵银杏树下面。“萧玄策说。“她临走前说,她想看着那个方向——你离开的方向。“
萧启昀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站起身,转身就走。他走出书房的步子比昨天从天策宫离开时更急,几乎是用跑的。他没有听见萧玄策在他身后说的那半句话——“你当年走的时候带的那把剑,后来我让人放在她棺椁里了,她说她想替你留着——“萧启昀已经跑远了。
他跑过长阶,跑过大街,跑过西市那条熟悉的巷子,一直跑到那片空地。他冲进去的时候,晨光正照在那棵银杏树上。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树根处的泥地上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影。
萧启昀跪在了那棵树下。
他的额头抵在树干上,双手撑在树根两侧的泥土里。他的肩膀微微颤动着。他没有哭出声来,可他在那棵树下跪了很久很久。晨风从空地外吹进来,吹动他玄色的衣袍,吹动银杏树稀疏的叶片,沙沙地响着,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他跪到了日头升高,跪到了影子从长变短。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大步走回了天策宫。
他推开书房门的时候,萧玄策还坐在书案后面,正在喝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看见萧启昀满脸的肃杀之气,挑了挑眉。
“打不打了?“
“打。“萧启昀说。他站在书房中央,周身灵力翻涌,气势比昨天更盛了几分。“打完之后,你给我讲讲当年的事。讲完我就走。“
萧玄策放下茶盏,站起来。“讲完你就走?去哪?“
萧启昀顿了一下。他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个答案。他确实不知道打完之后去哪。回山洞?继续修炼?还是找个地方重新来过?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萧玄策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走不了就先不走。“他说。“临安城大,不差你一间屋子。“
萧启昀没接话。他只是抬起掌,掌心里灵光凝聚。
萧玄策叹了口气,也抬起了手。
两个人的灵力在书房中再次碰撞,整座天策宫的地面又震了一下。但这一次,两个人出手的力道都收了几分。更像是一场切磋,而不是一场厮杀。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中摇晃着,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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