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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令牌,比敌骑更麻烦。
因为敌骑出现时,所有人知道要跑。
令牌出现时,人会主动把粮交出去。
陆衡连夜赶到北岸。
负责押粮的队头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那人有牌,有军士,还有调粮条。“
“看清牌了吗?“
“黑木,正面一个运字,背面北原军印。“
“调粮条谁签的?“
“写的是何司曹。“
何进文根本不在这里。
陆衡没有骂队头。
规则有漏洞,是定规则的人先负责。
他此前要求临时改路必须见运字牌和路签,可敌人已经知道这套规则,于是两样都仿了。
“人往哪走?“
“西营。“
又是旧马场。
郑魁道:“这次总能抄了吧?“
“能。“
他们已经有杜三成、空白交割票、被劫补粮和假令牌四条证据。
再不动,就是纵容。
但陆衡先做了一件事。
改令。
从现在开始,所有临时改路不再只认牌和纸。
还要口令。
每两个时辰换一次。
口令不写在纸上,只由各队头口传。
韩大石问:“对方抓个队头,不还是知道?“
“所以口令只能管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呢?“
“失效。“
简单,却逼着泄密者必须不断获得最新消息。
这会缩小内鬼范围。
安排完,郑魁带三十军士直扑旧马场。
陆衡仍没有冲在最前面。
旧马场比想象中大。
外院拴马,内院堆草,最里面三座旧仓。
他们进去时,第一座仓是空的。
第二座也是。
第三座门上有新锁。
郑魁一刀劈开。
里面没有两百石新粮。
只有十二辆车。
青河军粮车。
车牌被刮掉,车身重新刷过漆,但车轴上的烙印刮不掉。
失踪的十二辆车终于找到了。
韩大石兴奋地冲进去,却很快停住。
“粮呢?“
车是空的。
陆衡走到一辆车旁,摸到车板缝里的粟粒。
粮确实装过。
郑魁抓住一个看守:“粮去哪了?“
那人只说不知道。
搜仓时,军士在草堆下找到一条地道。
不深,只通到马场外的一间民宅。
人早跑了。
但桌上还放着没烧完的账纸。
苏晚棠捡起一张。
“这是粮号的平码。“
“看得懂?“
“当然。“
她把几张残纸拼在一起。
上面没有写军粮,只写“北货““旧货““新袋“。
其中一栏反复出现一个名字。
崔二爷。
崔定山的弟弟,崔定河。
“能定罪吗?“郑魁问。
“不能。“
苏晚棠摇头,“这种账谁都能说是自家货。“
陆衡却盯着另一个数字。
三百一十二。
正好与他们第二批入北原的粮数相同。
还有二百。
刚被假令牌调走的数量。
“他们在记我们的每一批粮。“
不是只偷一次。
是在持续掌握陆衡的运量。
说明内鬼就在能看到转运数据的人里。
郑魁也意识到了。
“何进文?“
“未必。“
“孙大有?“
“他人在南边。“
“那是谁?“
陆衡没有猜。
猜没有用。
他让人把十二辆车、残账和看守全部扣下,同时封住旧马场。
可那两百石粮仍不见。
时间已经过丑时。
明日日落前,一千五百石必须到。
目前确认入城一千零八石。
河上已过三百九十六石,其中两百被调走。
真正能算在目标里的,只有一千二百零四石左右。
还差近三百。
“继续从河上运。“
陆衡道。
“旧马场不查了?“
“郑校尉查。“
“你呢?“
“送粮。“
郑魁气得笑了。
“你脑子里除了粮还有没有别的?“
“北原三万人明天要吃。“
一句话,郑魁没脾气了。
天亮前,磨坊渡口又过了一百六十石。
广通行的骡队开始往北原送。
陆衡亲自站在转运点发口令。
辰时口令是“青禾“。
巳时换“旧渠“。
午时换“白石“。
到午时前,北原又入一百四十八石。
总数逼近一千四百。
只差最后一百多石。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任务能完成时,南哨城门却关了。
不是敌袭。
是军令。
守门校尉站在城头喊:
“奉将军府令!“
“今日午时起,所有来历不明粮货,一律不得入城!“
韩大石抬头大骂:“我们是陆衡的粮队!“
城头扔下一张告示。
上面盖着将军府印。
理由写得很清楚。
北原城内发现有人食用掺砂霉粮后腹痛。
在查清之前,所有临时采购和转运粮暂停入城。
苏晚棠看完告示,脸色变了。
“这不是堵你。“
“是堵我的两百石商粮。“
陆衡抬头看向城墙。
如果商粮被认定有问题,广通行不但拿不到钱,还会背上向军中卖劣粮的罪名。
而城门内,已经有人高喊:
“广通行卖霉粮害军!“
假令牌被找到时,陆衡把自己的真牌和它并排放在桌上。乍看几乎一样,连背面的北原军印都仿得七八分。区别只在木纹和边角:真牌右下有一道天然裂纹,假的没有。可这种区别只有见过真牌的人才知道。
“谁摸过你的牌?“郑魁问。
“很多人。“
萧承岳给牌时何进文、郑魁都在;之后车马行掌柜、苏晚棠、各处驿站也看过。单凭仿制找不到人。
陆衡于是把真牌收进衣内,不再让各队靠看牌认令。他给十队分别定了不同的半句口令。改路的人先说前半句,队头答后半句;两边对不上就原地不动。这样即使有人知道某一队口令,也不能同时骗走全部粮。
韩大石听完头疼:“十队十句话,你记得住?“
“我不记。“
“那谁记?“
“各队只记自己的。“
陆衡自己只掌握总表,两个时辰后全部作废。信息被拆开后,任何一个人被抓、被买通,都只能泄露一小块。
搜旧马场时,他们还发现了十几副新鞍和二十多个空豆料袋。苏晚棠辨认出其中几副鞍是城南车马行的货。那家车马行正是昨日突然说牲口全被长丰栈包走的店。崔家收走骡马并非单纯为了抬租价,一部分牲口很可能被用来转移偷出的军粮。
陆衡让人把鞍具编号,不准郑魁一把火烧掉。郑魁问留这些破东西有什么用。陆衡道:“车会刷漆,袋会换,粮会吃掉。可一条交易要经过很多手,总会留下些什么。“
他已经不指望靠某一件证物扳倒崔家。真正能钉住人的,是车、袋、票、牲口、路线和人的口供能彼此对上。
旧马场被封后,西营很快有人来闹,说马场虽旧,却仍登记在辎重营名下,郑魁无权长期占用。陆衡没有争地盘,只把十二辆失踪军车直接拖到军仓门外公开看守。车一出现,许多曾经押过青河线的车夫都认出了轴上的烙印。消息顿时压不住了。原本只是几个军官和粮商之间的秘密,变成整个北原都知道“失踪的军车从自己军营里找出来“。从这一刻起,梁绍即使想把证据重新压回账册里,也很难了。
两百石被假令调走的粮最终也找到了一部分。旧马场后沟里有新鲜车辙,沿着车辙追到一座废砖棚,留下四十多石来不及搬走的粟。其余粮已经分散。陆衡没有为了追每一袋继续撒人,只把车辙方向和接应人数记下。郑魁不甘心,他却说:“粮能追回多少算多少,先把让粮消失的方法堵住。“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这两百石,而是下一批两千石还能用同样的方法被骗走。
这条新规矩当天就被写到转运木牌最下方。陆衡没有要求所有人理解缘由,只要求队头能照做。乱局里,能被重复执行的简单办法,往往比一套漂亮却没人记得住的章程更有用。
声音越来越多。
苏晚棠第一次失去从容。
“有人要把我也拖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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