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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摊在台面上,日光灯嗡嗡地响。陆远站在药房中间,盯着那个孩子的脸,看了整整十分钟。
眉眼,眼熟。可他从没去过药王阁——至少他以为没有。
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唯一一张老照片:十岁那年,学校门口,他背着书包,咧着嘴笑。他把手机屏幕和那张发黄的照片并排放在灯下。
眉眼。一模一样。
照片里的孩子,是他自己。
陆远的手停在半空。药王阁门口,左边是年轻许多的张德厚,右边是戴旧帽、腕上挂佛珠的男人,中间是他自己,十来岁,笑得没心没肺。他在这家医院干了十年,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一茬。
他锁了药房的门,一路走回家,进门就拨了母亲的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妈,我小时候,是不是在老城区看过一个老中医?」
「怎么大半夜问这个?」母亲的声音带着困意,「有啊。你十岁那年,肺炎,高烧一周不退,西药压不住,你爸急得满嘴起泡。后来是邻居李婶介绍的,老城区一位姓张的老药师,三服药,烧就退了。人家一分钱没收,走的时候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孩子有药缘。」
陆远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药缘。他当时不懂,后来忘了。可那个老人记了二十二年。
「远子?」母亲喊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个老药师,长什么样?」
「瘦瘦高高的,说话慢。」母亲顿了顿,「他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的什么……药王阁。我记了好多年,那三个字,真好看。」
电话挂了。陆远坐在黑暗里,把那张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瘦金体。
「他等的不是玉。是你。」
他忽然全明白了。张德厚等了他二十二年——从那个高烧不退的孩子,等到医院药房里那个抓药手稳的药剂师。等他把三关走完,把玉接住。三味药引、药王阁之夜、那排会呼吸的柜子——都不是随机。是一个老人,惦记了他半辈子。
他以前总想安稳过日子。现在他知道了:一个人被惦记了二十二年,他就欠了二十二年。这笔账,得还。
他摸了下胸口那枚玉。温的。
第二天上午,药剂科。
呼吸内科的郑主任带着一个人进来,脸色不大好看。那人六十出头,白大褂洗得发硬,胸前别着省城的牌子——佟教授。
「陆远,这是省里来会诊的佟教授。」郑主任压低声音,「咳了四个月的老病号,床位周转不开,你给搭把手。」
佟教授背着手,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那个搞中西医结合的年轻人?」
「您好。」
「我不管什么结合不结合。」佟教授把一摞检查单拍在桌上,「CT、肺功能、支原体、过敏原,全查了,正常。激素、抗生素、止咳药,换了两轮,没好。我看是咳嗽变异性哮喘。」他顿了顿,「你一个药剂师,有什么高见?」
陆远没接话,把检查单翻了一遍:「病人现在在哪儿?」
「三床。」
三床的病人五十多岁,干咳,说话嘶哑。陆远站在床前,先看了一眼舌苔——白腻。然后开口:「半夜咳得厉害?」
病人一愣:「你怎么知道?一到后半夜,躺下就咳,咳得没法睡。」
「嗓子眼儿里,有没有东西堵着?」
「有!老觉得有口痰,咳又咳不出——」
「烧心吗?泛酸?」
病人想了想:「有。有时候半夜反酸,烧得慌。我一直当胃病,没当回事。」
陆远回头,看向佟教授:「佟教授,这不是咳嗽变异性哮喘。」
「那是什么?」
「病在胃,不在肺。」陆远说,「胃食管反流性咳嗽。反流的胃酸刺激咽喉气道,症状就是干咳、咽痒、声音嘶哑、夜间加重——检查全做在肺上,肺当然没事。」
佟教授皱着眉,没说话。
「做个24小时食管pH监测,或者直接诊断性治疗:奥美拉唑,一天两次,两周。」陆远低头写方子,「中药这边,半夏厚朴汤合左金丸:法半夏、厚朴、茯苓、生姜、苏叶后下,降逆化痰;黄连配吴茱萸,六比一,清肝制酸。医嘱一条:睡前三个小时别吃东西,枕头垫高。」
他把方子递过去。佟教授接过来,看了两遍,又看了看病人,收进口袋:「pH监测,我今天就开。」
走到门口,他停下,没回头:「华康那批关木通,是你验出来的。我原以为,是你运气好。」
他走了。郑主任冲陆远竖了竖拇指,也跟了出去。
中午,药房。
徐半仙拎着一只纸袋,神神秘秘凑过来:「陆远,尝尝!养生馆新到的特级枸杞,无硫的,一百八一斤!」
陆远抓了一把,先看——颜色鲜红发亮,粒粒均匀。捻起一颗闻了闻,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徐叔,扔了吧。」
「啥?」
「硫磺熏的。」陆远说,「真枸杞颜色暗红,蒂头有白点,嚼着甘甜。您这个颜色太艳、太匀,一股酸呛味——硫磺熏过,防虫防霉,还增色增重。泡水一尝,酸涩,水色发黄。」
「不可能!人家说无硫的——」
「您尝尝。」
徐半仙嚼了一颗,脸一下子皱起来:「……是有点儿酸。」
「一百八一斤,买了个熏硫的。」打单的小李头也不抬,「徐叔,您那降脂茶,配的不会也是这个吧?」
药房笑成一团。徐半仙面子上挂不住:「那是养生馆的货,跟我外甥没关系!」他往外走,又回头,压低声音,「哎,明晚你去城南验货,带上我呗,我帮你掌眼——」
「您先把熏硫枸杞认明白了。」
「……考你!」徐半仙把纸袋往兜里一揣,灰溜溜走了。
下午,韩冬来了。灰夹克,进门没坐,把一只油纸包放在台面上。
「赵老跑让带给你的。明晚的货,先认认手。」
陆远拆开。一包黄芪,斜切片,捆绳三道,药签上画着一个花押。他翻出黄绸,一个一个对过去——第十二个符号。像「芝」字起笔。
他捻起一片黄芪,对着光看:蜜炙过的,色如深金,边缘不焦。又摸出玉,贴着药片按了三秒。温的。
「亳州,芝兰堂。」陆远说,「蜜黄芪,火候足。这家的货。」
韩冬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两秒,才开口:「赵老跑说,你认得出货,他就放心带你走这一趟。」
「他原说三日后——」
「货提前了。明晚子时,城南王记。」韩冬的声音很稳,「那边出了点变故。这批货,有人盯上了。你带上印,少说话。我傍晚来接你。」
韩冬走了。陆远把黄绸收好,刚要锁抽屉,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条。
白纸,黑字,一笔一划:「城南有雨,带伞。」
没有落款。陆远盯着那五个字,又看了一眼窗外。晴空万里,一丝云都没有。
他想起照片上那串佛珠,想起张德厚的话:信七分,留三分。
他把纸条折好,和照片放在一起,贴身收好。
明晚子时,城南。
三十七个暗记,他还有一天一夜。规矩是认全之前,只看,别说一句话。
可有人已经等不及,要在他开口之前,先把城南的水搅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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