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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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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的第三周,天气忽然转冷了。

    前一天还是二十度出头的秋高气爽,一夜之间温度掉了将近十度。林栀早上六点十分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打了个冷颤,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把校服毛衣从行李箱底层翻出来套上,又加了件外套,下楼的时候仍然缩着脖子。

    银杏树底下那个位置今天没有人。

    林栀在宿舍楼下站了两秒。风吹过来把她刚梳理好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拢了拢,又往食堂方向走了几步,还是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平时那个穿着灰色或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两杯豆浆的人,今天没出现。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她犹豫了一下,自己往食堂走去。

    二楼靠窗的位置空着。她去窗口买了一碗粥和一个小馒头,端着托盘坐下。粥很烫,她拿勺子搅了搅,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喝了一口,目光习惯性地往食堂门口扫了一下,又收回来。吃了一半的时候她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早上没来?没事吧?”

    等到她把粥喝完他也没回。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第二节课是数学。林栀上课的时候每隔一阵就会看一眼手机,屏幕一直暗着。课间的时候周小满从前排转过来:“你手机看什么呢?等消息?”

    “没有。”林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你看我笔记了吗?语文课老师说的那个成语辨析——”

    “看了看了。”周小满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今天早上没跟顾淮一起吃饭?”

    林栀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俩以前进教室时间差不超过两分钟,今天你先进来的,他过了五分钟才到。而且他今天进教室的时候整个人气压特别低,像头顶顶着一片乌云。”周小满掰着手指,“刘洋跟他说话他嗯了一声,再没开口了。”

    林栀回头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顾淮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的课本摊开着,但他的笔停着没有动。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天光照着,眉骨下面的阴影比平时重一些,眼睛里没什么神采,就那么看着书页上某一个固定的点。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栀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她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往里面飞快地扫了一眼。顾淮还坐在座位上,面前的书还是摊开的那一页,他像在那个位置上定住了一样。

    她没有停下来,走出了教室。

    中午她去了铁门。凹槽里没有糖也没有纸条,空空的,只有灰墙蹲在旁边,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她蹲下来从门缝里摸了一下灰墙的脑袋:“他今天没来放东西?”

    猫在她手心底下蹭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但没有给它一贯穿透一切的神情。

    她在铁门边等了大概十分钟,期间灰墙从门缝里挤出来又挤回去两趟。她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消息。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决定不等了。

    下午第一节课之前林栀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纸条,写了几句话:“你今天早上没来。中午也没在铁门。如果你不想说话也没关系,但至少告诉我你没事。晚上我在铁门等到六点。”

    她把纸条叠好,趁顾淮还没进教室,走过去放在了他课桌上。放到一半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颗青柠糖压在纸条上面。

    下午的课她上得心不在焉。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力矩平衡,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画了两个,她抄了第一个之后就开始走神。隔几分钟她就往教室后排扫一眼——顾淮的座位下午第一节是空的,第二节也是空的。直到第三节快上课的时候他才出现,从后门进来,低着头坐回位置上。

    林栀看到他进来的时候心里松了一线,但那线很快又绷回去了——他的脸色比上午更差了一些,嘴唇抿着,嘴角那条线绷得很紧。

    她转回头继续听课,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一响她就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她快步走出教室,穿过月季花小路拐进窄巷,在铁门边站定了。凹槽里的糖和纸条都被拿走了——她早上放的那颗糖和那张纸条都不在了。但凹槽里没有新的东西放回来。

    林栀蹲在铁门边开始等。灰墙从篮球架底下走出来凑到门缝边,蹲下来跟她隔着铁门面对面坐着。暮色从操场的另一边漫过来,把枯黄的草叶染成暗金色。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期间没有任何新消息。

    五点四十的时候她听到巷子口传来脚步声。那个频率她认得,但比平时慢了一些,像走路的人脚步很沉。

    顾淮走到铁门边站住了。他站在她面前,书包单肩挎着,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的卫衣领口有些乱。他的眼睛下面比早上更深了一些,像一整夜没睡好的样子。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你收到纸条了吗?”林栀问。

    “收到了。”

    “那你为什么没回?”

    顾淮沉默了几秒。他把书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脚边,然后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他坐下来之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妈走了。”

    林栀蹲着,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膝盖轻轻颤了一下。

    “她今天早上走的。我起床的时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那边那个男的打电话让她回去,她想了想还是回去。她说对不起,说这次不骗我了,说以后可能就不回来了。”顾淮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跟她第一次问他家里情况的时候不太一样。那次是陈述,这次是压着什么东西,像把一个正在溢出来的容器盖了盖子。

    “她走之前跟你说过吗?”林栀问。

    “没有。昨天晚上她还在微信上说明天给我炖排骨。今天早上就剩一条消息了。”

    林栀蹲在他旁边的台阶上,两个人之间隔着灰墙蹲着的位置。猫看了看顾淮又看了看林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顾淮脚边卧了下来,下巴搁在他鞋面上。它的身体贴着他的脚踝,像一小团温热的重量。

    顾淮低头看着那只卧在他脚边的猫。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灰墙的背,动作很慢,像是没有什么力气做这件事。

    “她每次都这样,”他说,“说回来,回来了,说多待几天,待几天就走了。每次都一样。我以为这次会不一样。”

    林栀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暮色的光从她的方向照过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界的轮廓线。他的眼睫垂着,嘴角那条线往下压着,下巴微微收紧。

    “你早上没来吃早饭,是因为看到她消息了?”

    “嗯。我在家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所以你上午那几节课,一直在坐着发呆。”

    “差不多。”他把手从灰墙背上收回来,交握在膝盖前面,“后来中午看到你放的纸条和糖。那颗糖我没有吃,放口袋里了。”

    林栀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的距离被她往前挪了挪,缩短了一截。她没有碰他,只是坐在那里,跟他并排坐在铁门边的台阶上。灰墙躺在顾淮脚面上,呼噜声细细地传出来。

    “你晚上吃饭了没?”她问。

    “没。”

    “那走吧,”她站起来,“我请你吃饭。”

    顾淮抬头看了她一眼。

    “食堂三楼砂锅还开着,那个窗口开到七点。”林栀说,“你早上没吃饭中午也没吃,下午再不吃你会低血糖的。”

    顾淮沉默了两秒,站起来。灰墙被他起身的动作惊醒了,从他鞋面上抬起头来看了看两人,然后退到铁门边蹲下了。

    两个人走出窄巷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路灯亮起来,在巷口把并排走着的两个影子拉得长长的。食堂三楼砂锅窗口果然还开着,热气从锅沿冒出来,把周围的空气蒸得暖乎乎的。林栀点了两份番茄牛肉砂锅,加了两份米饭。端着滚烫的砂锅找位置坐下的时候对面顾淮的表情比刚才松动了一点,虽然依然紧绷,但至少接过去砂锅的时候他说了一声“谢谢”。

    两人低头吃砂锅。热汤从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往外扩散。林栀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他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走都走了。我还能怎么办。”

    “你生她的气吗?”

    “早上气。坐了一上午,气消了一些。现在差不多没了。”他顿了一下,“我妈这个人就是这样,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控制不住她自己。她知道对不起我,每次道歉也很真诚。但她下次还是会走。我小时候觉得是我不够好,长大了发现跟她好不好没关系,是她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人。”

    林栀握着筷子,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样子。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了一下,他放下勺子的时候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你以后还等她回来吗?”她问。

    顾淮沉默了一会儿。砂锅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着,把两个人的面容蒸得微微模糊:“不等了。她回来我就见她,不回来就算了。不等了。”

    他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比前面沉了一些,像是从哪个深的地方把这几个字捞上来的。林栀看着他,没有说“会好的”那种话。她只是用自己的勺子舀了一颗牛肉放进他碗里:“多吃点。你下巴都尖了。”

    顾淮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那颗牛肉,嘴角那条压了一整天的线弯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但确实弯了。他夹起那颗牛肉放进嘴里嚼着,嚼完咽下去之后开口:“你今天下午等了我多久?”

    “从放学等到你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林栀说,“但我觉得你会来。”

    顾淮没有接话。他低头继续吃砂锅,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吃完了。林栀坐在他对面也把自己那份吃完了,两人把空碗叠好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的时候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响。

    “你晚自习去吗?”林栀问。

    “去。”顾淮说,“昨天晚上的作业还没写。”

    “那走吧。”

    两个人往教学楼方向走。十月中旬的晚风已经很有凉意了,吹在脸上刺刺的。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顾淮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她今天中午放在他课桌上的那颗青柠糖,糖纸被他的体温捂了一下午,摸着微热。

    “这颗糖,”他说,“我一直没吃。放在口袋里。”

    “为什么没吃?”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糖放回自己的口袋里:“明天吃。今天没心情,吃了也是酸的。”

    他说完转身往教室方向走了。林栀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他的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肩膀的线条没那么紧了。她低下头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她妈的消息。她关了手机屏幕,往自己教室走去。

    那天晚上的晚自习林栀写得比平时专心。她把物理作业做完之后又把数学练习册翻出来多做了两道题,做完之后对答案发现全对,在旁边画了个小对勾。她写完之后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夜色想了一些事情。

    她在想顾淮。他在想他妈妈走了之后他今晚回去面对那个空房子是什么感觉——他以前说他一个人住了三年多,但之前那个人是不在但有个念想。现在那个念想被抽走了,像一根柱子被抽掉之后屋顶会往下塌一截。

    她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你今晚回去如果不想一个人待着,可以来三号公寓楼下。不聊天也行,我下来陪你坐一会儿。”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课桌上继续看书。过了大概五分钟屏幕亮了,她拿起来看。

    “好。十点下晚自习,我在你楼下等你。”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收进口袋,把剩下的作业做完了。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栀收拾好东西快步下楼。宿舍楼下那棵银杏树的位置,顾淮已经站在那里了。他换了一件厚一些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树干上看着操场方向。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在路灯下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栀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并排站在银杏树底下。夜的空气很安静,远处宿舍楼里有女生说笑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过来,近处能听到操场那边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响。

    “你今天下午跟我说不等了之后,”林栀开口,“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想过。”顾淮说,“以后就专心学习。把成绩稳住,考个好大学,离这个城市远一点。不用再等谁回不回来。”

    “那你有想过去哪里吗?”

    “还没具体想。先把手头的事做好。”他偏过头来看她,“你呢?你想过吗?”

    林栀想了想:“我以前没想过。我初中那会儿就觉得日子一天天过就行了。但最近,住校之后,每天有事情做,有人一起吃饭,有题要做,我就觉得好像可以想得远一点了。”

    “那你现在想得有多远?”

    林栀偏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整个人的轮廓被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她想了想,说:“先到下次月考。考完再说。”

    顾淮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下次月考,我帮你把数学补到八十分。”

    “八十分?”

    “嗯。你底子比你自己以为的好,上次是七十二,一个月时间提到八十不难。”

    “那你呢?你下次月考的目标是什么?”

    顾淮低头看着脚下的落叶:“保住年级前三。然后帮你把数学提到八十。这些就够了。”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银杏叶吹落了几片。林栀伸手接住一片,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着,像一只合拢的手掌。她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然后夹在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

    “顾淮。”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不等了’——我觉得挺厉害的。有些人一辈子都说不出来。”

    顾淮侧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把他的眼睛照成一种琥珀色,比白天看的时候浅一些。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距离她肩膀很近的地方停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你今天下午等了我一个小时,”他说,“也挺厉害的。”

    林栀没接话,低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一片落叶。她碾了两下忽然想到一件事:“灰墙今天下午一直在铁门那边,你走了之后它也没有回操场。它会不会又在替你守什么东西?”

    顾淮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可能是它看出来我今天需要有人陪着。”

    “那你明天早上还来食堂吗?”

    “来。”他说,“明天早上七点,二楼老位置。包子买鲜肉的。”

    “好。”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夜风越来越大,头顶的银杏叶哗啦啦地响,有几片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没拍。林栀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看了看时间:“快熄灯了,我上去了。”

    “嗯。”

    她转身往宿舍楼大门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他一眼。顾淮还站在银杏树底下,双手重新插回了口袋里,肩膀的线条比傍晚在铁门边的时候松了很多。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他在那片暖黄色的光里看着她走回去,嘴角弯着一道细淡的弧线。

    她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了进去。

    回到303室的时候方晴正在泡脚,见她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回来得有点晚。”

    “在外面待了一会儿。”

    “跟楼下那个男生?”

    林栀换拖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有人在楼下?”

    “我阳台窗户正好能看到那棵银杏树。”方晴嘿嘿笑了一下,“你俩站那儿聊了十五分钟,我在楼上看了半程。不过你放心,我只看到了背影,没看到脸。”

    林栀把拖鞋穿好,走到书桌前坐下,把口袋里的那片银杏叶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叶脉在台灯下面清晰可见,边缘微微卷着,颜色是那种刚刚变成的金黄色。

    “方晴。”

    “嗯?”

    “如果有一天你爸妈也不在身边了,你觉得你会怎么办?”

    方晴把脚从泡脚桶里提出来擦了擦,想了一下:“我爸妈本来就不在我身边啊,他们在外地打工,我从小跟奶奶住。不一样的是他们每个春节都回来,所以我也习惯了。”

    林栀把银杏叶翻了个面,指尖沿着叶脉的纹路慢慢描了一道:“那你习惯用多久?”

    “从小就这样,没什么习不习惯的。”方晴把泡脚水倒了回来爬上床,“不过我听你说的意思——你爸妈是不是走了?”

    “嗯,上周走的。”

    “那你现在自己住校,也挺好的呀。”方晴趴在上铺边缘探出头来看着她,“我觉得自己住校比在家自由多了。而且你还有楼下那个男生,我看你俩站一起的时候他的头会往你这边偏一点。”

    林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连这都看得到?”

    “阳台窗户视野好嘛。”方晴笑了一下缩回被子里,“好了不说了,明天还要早起。你早点睡。”

    林栀关了台灯,在黑暗中躺到床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投进来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在天花板上落成模糊的一团。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和顾淮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是他说“七点老位置”。她看了两秒,打了一行字:“你明天早上如果不想说话也没事,坐着就行。我带两个包子。”

    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过了大概一分钟屏幕亮了,她拿起来看:

    “好。那明天你坐我对面。”

    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枕边。窗外的风声慢慢小了,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方晴平稳的呼吸声从头顶传下来。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他说明天坐对面。对面,不是旁边。他吃东西不喜欢被人看着吃,但他说坐对面。她把这个细节翻来覆去地想了三遍,然后在第四遍的时候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栀推开食堂二楼的门,看到靠窗那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人。深灰色的外套,面前没有豆浆也没有包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侧着头看着窗外。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两个包子从纸袋里掏出来摆好,又递了一杯豆浆过去。

    顾淮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看她,但嘴角那个弧度自己慢慢弯起来了。

    窗外十月的阳光照进来,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食堂里人来人往,蒸气的白雾在空气里缓缓升腾,有人在大声喊“阿姨加个蛋”,有人在打电话说“我在二楼呢你上来吧”。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热闹而模糊的背景。

    林栀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对面的人也在吃包子,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没有说话,但那个沉默跟之前所有沉默都不一样——它不冷,不空。

    它是有温度的。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被风卷着从窗前飘过去。铁门那边,灰墙蹲在凹槽边上,尾巴搭在铁皮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望着食堂的方向。凹槽里放着一颗糖和一张纸条,纸条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平时重一些,像是写的人用力压着笔写出来的:

    “昨天谢谢你。今天这颗糖是甜的。”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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