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为子孙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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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日，石门关。关门大开，露出幽深的青石甬道。穿过门洞的风将黑底白纹牛头旗吹得猎猎作响。
段迭骑着马，立在关门前，身上穿着件淡黄色窄袖长袍，腰间扣着玉带，披着大氅。身旁肃立着百余名排列整齐的蛮牛卫，寂然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北方，斥候已经来报，段大军将即将归来。
一列人影缓缓从涌现，杨啸焱手中擎着旗，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后是个消瘦的身影。
段迭眼神微凝，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在马上坐直身子，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
那道瘦影催马越过杨啸焱，朝着段迭飞驰而来。蛮牛卫见状想上前阻拦，被段迭厉声喝住。
瘦影离段迭二十步远便滚鞍下马，向前滚爬。段迭终于看清瘦的身影是三弟段侔，翻身下马，跑过去抱住满身是灰的段侔，叫声“三弟”，老泪纵横。
段侔趴伏在地上，痛哭流涕，哽咽道：“大哥，我……我该死，呜呜……东川城丢了……”
段迭手臂收紧，将段侔从地上拉起，安慰道：“人没事就好，东川城再建就是。”
说着，段迭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段侔身上。段宏这时怯怯地上前，施礼道：“见过父王。”
段迭冷哼一声，道：“先退到一旁。”
揽着段侔，段迭不看其他人，转身就走。蛮牛卫簇拥着两人进了关，杨啸炎等人忙尾随在后。
段宏脸色发白，忐忑不安，自己贪功中伏在梭形谷中伏，将四百战马送给了唐军，父王定不会轻饶自己。
父王要安抚军心、民心，必然严加问责。本来三叔丢了东川城，过错最重，可看父王的样子应该不会重罚他，那只能用自己这个儿子做个交待了。
父王有七个儿子，自己并非长子，也不为父王看重，若是能通过处罚儿子来稳住军心，堵住部落鬼主的嘴，相信父王会毫不犹豫。
想到这里，段宏浑身发颤，像是被一盆冰水浇头，浑身凉透。
阿若达从他身后快步追上来，低低地声音道：“少兹莫，你若能护住我的家人，我便将罪责担下。”
段宏张张嘴，干涩地道：“父王不傻。”
他当然想过将罪责推到阿若达身上，可是在普摩寨那种情况下，弃械投降是最正确的选择，而且唐军按照约定释放了包括三叔在内的俘虏，阿若达最多落个冒进失察之过。
“少兹莫只要答应，老夫自然有办法。”声音落入耳中，有如救命稻草，段宏忙不迭地点头。
兹莫行营设在石门关南六里，背倚缓坡，粗木立栅，外掘深沟，牛皮帐篷排列整齐，黑羊毡篷耸立在中央，毡顶刺尖上系着五彩经幡和白牦牛尾。
毡篷用冷杉木撑开，足有五个牛皮帐篷大，正中用青石条垒着火塘，铜架铁锅上咕嘟着肉块，肉香混和着酒香在帐内肆意盘旋。
熊皮坐席正对着帐口，段迭坐在正中案几后，铜盆装着羊肉，蒸腾着热气，旁边放着三只漆木碗，一碗盛酒、一碗盛茶，还有一碗放着精盐。
两旁摆着数席，久赞段塔设右席，埋头大口吃肉，胡须上汁水淋漓，闪着油光。
段侔坐在左席，腰背微塌，手搁在膝上，目光游离无神，像是一尊微微喘气的塑像。
段迭侧过头，看向搁在案旁的铎鞘。这柄镶金包银象牙外鞘的铎鞘曾是自己的心爱之物，二十六年赠给了三弟段侔，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回到自己手中。
拿起铎鞘，摩挲了一下象牙外鞘，段迭没有按开，举着铎鞘唤了声，“三弟”。
段侔游离的眼神聚集在那柄铎鞘上，喉结滚动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放在膝上的手紧了一下，指尖陷入布料，想要抓住点什么。
“三弟，这柄铎鞘是你的，拿回去吧。”看着起身上前的段侔，段迭叹道：“千万不要再丢了。”
段侔跪伏在地，痛哭流涕道：“阿兄……阿兄，我对不起你，丢了东川城……请阿兄降罪……”
段迭看着跪伏在面前的弟弟，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道：“段侔丢失东川城，着即革去大军将之职，降为军将待罪立功。两年内须将东川城重建完毕，若逾期不成，两罪并罚。”
段侔肩头一松，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沙声道：“末将……领命。”
护卫接过铎鞘送到段侔面前，段侔起身将铎鞘佩在腰间，挺直腰杆看着段迭道：“两年内若不能重立东川城，我自会提头来见。”
段迭端起酒碗，道：“喝了它。”
段侔接过碗一饮而尽，双手将碗送还。段迭点点头，笑道：“这才是我段家儿郎。”
侍立在一旁的段宏看到父王的目光望向自己，只觉得双股打战，站立不稳。
此时，站在帐门边的阿若达大步向前，在案前站定，弯腰行礼，花白的发梢垂落额畔，像干枯的残柳。
“兹莫，此次增援东川城，末将贪功冒进，贸然下令让少兹莫率轻骑出击，以致在梭形谷中伏。”阿若达喘了口气，继续道：“接着末将急于立功，未探明唐军动向便率军前往普摩寨，以致被唐军轻骑所围。事不可为，末将下令弃械投降。自知罪责重大，请兹莫降罪。”
帐内安静下来，段塔端起茶漱了漱口，小心地将茶碗放回案上。段迭没有开口，后仰靠在熊皮坐席上，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动着。
阿若达感觉自己弯着的腰快要折断，双膝承受不住重量，双膝跪地，发出轻响。
“阿若达，出征前本王是如何交代你的？”段迭的声音低沉如雷，在帐内滚滚而过。
阿若达的头更低了，涩声道：“末将无能，损兵折将，罪不可恕，愿以死抵罪，只求兹莫能宽恕家中老小。”
段迭眼中刀锋掠过阿若达低垂的头顶，手指不再叩动，低沉地声音道：“阿若达，折损骁锐，丢失良马，临阵投降，罪不可恕。革去鹰扬耆将之职，押回夷都山惩处。”
阿若达心中凄然，他原本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兹莫能念及旧情，能让自己全身而退。他跟随段迭三十余年，曾替兹莫挡过箭，却换来一句“押回夷都山惩处“。
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阿若达心中明白：段侔是他的三弟，段宏是他的儿子，刀举起时会轻轻落下，只有自己这个老卒无用，活该推出来挡刀。
“多谢兹莫。”阿若达缓缓站起身，朝帐外走去。
火塘正旺，青石条棱角分明，阿若达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向前抢去。
“砰”，沉实的闷响，额头重重地撞在青石条的棱角上，身躯向枯木般栽倒。
血喷溅而出，淋在塘火上。“滋啦”声响，白烟腾起，腥味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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