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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绥不知道,在太液池边树丛深处,还藏着一对屏息凝神的主仆。
荀洛和她自幼相伴的贴身婢女采薇。
自打选秀大典那日,她远远望见陛下同清河王乘着画舫泛舟太液池,便暗自将这片湖苑视作天子时常流连的去处。得空寻由头溜出掖庭,徘徊池岸左右,心心念念,只求能偶遇圣驾。
皇天不负苦心人,今日终究是让她盼来了帝王身影。
可还未等她行动,帝王的心神已然全然被湖畔浅岸吟唱的女子牢牢牵住。
荀洛竖起耳朵聆听,曲调婉转清雅,字句曼妙动人,心底盘算该如何上前请安搭话,不曾想才听罢寥寥数句,岸边歌者身形一晃,径直跌入粼粼池水之中。
她瞬间攥紧袖中锦帕,硬生生压下迈步的念头。此刻帝王目光尽数凝向落水之处,自己贸然现身,反倒显得刻意攀附,只会落得轻浮功利的闲话。
直至帝王神色怅然失望,传下摆驾回宫的旨意。
四下终于寂静无人,荀洛才带着采薇小心翼翼走出来。望着湖面层层荡开的涟漪,满腔期许尽数落空。
“走,回掖庭!”她压低嗓音愤然吩咐,脚下步履仓促急促,一路未曾停歇,满心郁结地疾行赶回自己掖庭厢院。
“取竹简、研墨速来!”
采薇不敢耽搁,即刻备好笔墨竹简。
荀洛俯身落座,拼命回溯方才入耳的零星词句,一心想要尽数默记誊写下来。奈何方才心神纷乱大半,只模糊听清“披罗衣”“惊鸿游龙”两处字眼,余下大半华美文辞尽数模糊,字句模棱两可,任凭她反复回想推敲,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
笔尖来回涂抹勾画,墨渍层层晕染,污了好大一片简面。
荀洛越思索越是心绪烦躁,只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陡然抬手,将手中竹笔狠狠掼砸在地,竹笔断作两截,墨汁飞溅四处。
“究竟是什么玩意!从未听闻半句!”她胸口剧烈起伏,秀眸之中盛满不甘与妒意,“凭空冒出一个无名女子,仅凭一段不知出处的小调,便轻易勾走陛下心神,生生毁了我等候多日的天赐机缘!”
身旁采薇惴惴不安,半句劝解都不敢吐露,只得躬身默默捡拾断裂的笔杆,敛声屏气,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
辰正时分,内侍躬身引路,领着一身素雅装束的班昭缓步踏入殿中。
班昭身着素色麻布曲裾深衣,周身无半点金玉装点,发髻之上仅簪一支打磨光滑的朴素木笄;虽已年近半百,身姿依旧挺拔端正,眉目温润清雅,书卷气韵浑然天成。步入殿内,垂首俯身,行臣子大礼,仪态庄重。
“妾拜见陛下,圣躬安康。”
刘肇微微抬手,免去她的跪拜之礼,吩咐内侍搬来一张低矮木案置于御座侧畔,随后将誊录辞曲的素帛缓缓递了过去:“今日专程召你入宫,是有一段文字,劳烦你细细辨识一番。昨夜大长秋率领一众属官,将御书房、东观所有藏书尽数翻检一遍,竟找不到丝毫相关记载。”
班昭恭谨接过素帛,徐徐铺展开来凝神细读。
素帛之上以工整端丽的汉隶誊写着数行字句——“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她读得极慢,逐字揣摩气韵章法,一连品读三遍方才抬眼望向御座上的帝王。刘肇等候之际,指尖不自觉轻轻叩击御案边缘,闻声方才停下动作。
“陛下,这篇文字,究竟从何处得来?”
刘肇并未径直作答,反倒开口问询:“曹大家品鉴渊博,觉得此文水准如何?”
班昭稍稍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评述:“辞藻华美绮丽,当世鲜有能及者。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句构想超凡、意境空灵悠远;这般文笔功力,即便东观饱学文士、太学潜心修习的儒生,也未必能够落笔写成。”
她稍稍停顿,语气添了几分审慎疑惑:“只是此文的行文笔法、气韵格调,和如今世间流传的文章截然不同。没有汉乐府的质朴直白,却暗暗化用楚辞神韵,浑然无痕。妾通读两汉以来所有辞赋篇章,从未见过这般独特文风,仿若独辟蹊径,自成一派。”
刘肇眉峰微微扬起,心生兴致:“大家试想,这般文字,有没有可能出自后宫宫人之手?”
“后宫寻常宫人?”班昭面露诧异,抬眸看向刘肇。
刘肇斟酌妥当措辞,徐徐言道:“大家博古通今,定然知晓孝武皇帝陈皇后旧事。陈皇后身居长门冷宫,耗费千金请司马相如撰写《长门赋》,寄寓心事,希冀挽回帝王恩宠……”
余下话语他并未尽数道出,其中深意,班昭瞬间了然。
帝王心中已然揣测:这般惊艳辞章,会不会是后宫女子效仿陈皇后旧事,借辞赋文采博取君王青睐?
班昭再次垂眸端详帛上字句,目光久久定格在末尾“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一句,片刻之后方才开口:“陛下这番顾虑,的确合乎情理。长门旧事后宫人人熟知,若有宫中女子效仿此法借文邀宠,并不算稀奇。”
话音一转,她条理清晰剖析道:“可妾以为,此篇文字与《长门赋》,内里有着天壤之别。”
“哦?”刘肇身子微微前倾,神色愈发认真,“细细说来。”
班昭语调平缓从容:“《长门赋》通篇字字含泪,尽数诉说失宠独居的孤寂凄楚、满心悔憾,全篇核心终究绕着一个‘求’字——祈求君王回转心意,祈求再度蒙受恩眷。读后纵然心生怜惜,创作意图一眼便能看透。”
“可这篇赋文截然不同,”班昭伸手指了指素帛,“通篇笔墨尽数描摹偶遇绝色佳人的怦然惊艳,落笔皆是相逢一刻纯粹曼妙的景致与观感,并无半分乞求恩宠的刻意酸楚。”
刘肇细细斟酌班昭这番话语。
“不过,”班昭话锋一转,道出一处关键端倪,“妾还有一处疑问:陛下手中所得,应当仅仅是全篇当中的片段吧?”
刘肇无奈苦笑:“朕昨夜只隐约听闻这些字句,全貌究竟何等模样,朕一无所知。”
班昭若有所思,将素帛轻轻放回矮案之上:“这般超凡笔法气韵,倒令妾想起古时一篇辞赋。”
“是哪一篇?”
“战国宋玉所作的《神女赋》。”班昭缓缓阐释,“《神女赋》记述楚襄王梦中邂逅巫山神女,细致描摹神女容貌身姿,展卷人神相逢。陛下听闻此文之处乃是太液池,不知昨夜具体经过究竟如何?”
刘肇将昨夜太液池的一幕幕细致回想一遍,再度开口时,语气里掺了几分微妙的不自在:
“昨夜朕原本打算去往长信殿请安,途经太液池,忽闻岸边传来婉转吟唱之声,便循声前去查看。只见一名女子背对朕伫立水岸,朕出声问询,问她身份籍贯、所唱曲目为何,她始终不肯回身相见,只淡淡应答自己是宫中宫人,不过随口哼唱消遣罢了。未曾多想片刻,她身形一晃,便失足坠入太液池水之中。”
道出最后一句,刘肇自己都分不清心底是无可奈何,还是些许啼笑皆非。
班昭眉头轻轻蹙起,稍加思索便将内里关节梳理通透:“妾断定,此人绝非寻常宫女。其一,撰写这般辞赋需十余年饱读诗书积淀学识,寻常宫人自幼贫寒,根本没有诵读简册的机缘;其二,普通宫女偶遇帝王巡幸,只会惶恐跪地请罪,此人却能毫不犹豫跳水隐匿身形,只为遮掩自身样貌身份,用意已然十分明晰。”
刘肇倏然灵光一闪,语速陡然加快:“近来掖庭刚刚遴选一批采女入宫。”
班昭唇角漾开浅淡笑意,心境明朗:“皆是世家出身的姑娘,自幼家中藏书丰厚,得以博览历代杂赋辞章,才有功底写下这般绝妙辞曲。说起来,妾心中,也着实盼望能与这位才女相见一会。”
“曹大家,”刘肇敛去方才松弛神色,重拾少年帝王的沉稳威仪,“朕心中有一番打算。这批采女入宫方才一月有余,依照宫中礼制,需修习宫廷规矩、熟读礼法女训。朕想劳烦你亲自前往掖庭授课。一来可令一众秀女修身明理,算作她们难得的造化;二来……”
话语后半段刻意留白,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班昭心领神会,当即缓缓起身,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微微躬身欠身行礼:“妾谨遵陛下旨意。授课之时,妾定会仔细留心一众秀女,但凡有才学卓绝之人,妾必将据实回禀陛下,等候陛下亲自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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