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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声响到第三下,宅子里的三盏白灯忽然灭了。黑卫动了——他们没有冲过来,而是顺着街道往西走去,像是要去收梦。“就是现在。”林宇道。十个人从暗影里起身。
陈风第一个动。他蹲在宅子东墙根下,从怀里摸出三根铜钉——钉头都刻着细密的阵纹。他抬手把铜钉一根一根钉进墙根。“这是定桩,钉住宅子的地基,阵就跑不了了。”他低声道。袁五提着黑旗绕到宅子西角,那里一丛枯竹靠墙立着。他把旗插在枯竹根下,旗面一抖,无风自动。“煞口,堵住了。”他低声道。
林宇走向宅门。门没有锁,他伸手轻轻一推,门开了。一股腥甜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百年没开过的老坟忽然透了气。“小心。里面的东西,醒了。”叶婉道。林宇点点头,跨了进去。院里没有灯,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一口井——井口青石砌的,井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月光下像是活的,像一圈一圈盘着的蛇。“阵眼。这口井,就是阵眼。”陈风道。
林宇往井口走了一步。井里没有水,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黑气从井底缓缓涌上来,像是在呼吸。“它在看我。”叶婉忽然道。林宇回头——叶婉站在院门口,惧瞳睁着,眼睛里映着井口那团黑。“它不只是在看你。”她道,“它把整座城都圈进去了。”
“炼煞阵,分三层。”她继续道,“外层,是全城的梦。把人都困在梦里,人醒不了,梦就一直做。中层,是这座宅子。困阵锁着,煞傀守着,谁靠近,谁就陷进去。内层,是这口井。井里那只手,吃着外头送来的魂,一层一层往里收。”
“三层,层层相扣。破一层,另外两层,会怎样?”林宇问。
“会补。”陈风道,“外层破了,中层会张开口子,把外层的力收回来。中层破了,内层会吸得更狠,一口就把外层的梦全吞了。”
“那就不能一层一层破,得同时破。”林宇道。
“是。分兵。”陈风道。
于是分兵。林宇、陈风、袁五留在这宅子里,破中层,断内层的口;叶婉、老道回城里去破外层,把梦里的魂放出来;苏雨桐、胡姓守在宅子外头,接魂,救人;沈老妪留在破庙,护着那对兄妹。
“外层,怎么破?”老道问。
“梦,是阵在吸。把吸梦的口,堵住。”叶婉道。
“口在哪儿?”
“在每个人做梦的地方。”叶婉没有答,她转身看着满街站着的人——那些人的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安静的笑容。“他们做的,是同一个梦。同一条街的人,做同一个梦。梦的根,在城东。城东有一口老井,全城人的梦,都是从那儿牵出来的。”
老道一怔。“城东那口井?贫道那古观就在城东。观里那口井,三个月前就开始冒黑气,第四天,井里爬出一只手,抓走了贫道两个徒弟。原来,根在这口井上。”他道。“去。”叶婉道,“观里那口井,就是外层阵眼。把井封了,梦就断了。”老道握紧拂尘:“走。”叶婉跟着他往城东去。
月光下,满街的人都站着,那些安静的笑容看得人脊背发凉。“他们在梦里,见到什么了?”老道问。“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在笑。笑着的梦,比哭着的梦更凶。”叶婉道。“为什么?”老道问。“哭着,是还在挣;笑着,是已经认了。认了,魂,就交出去了。”叶婉道。老道不再问。
两人穿过半座城,到了城东。古观就在眼前,观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太极旗。“三个月没回来,旗都褪色了。”老道推开门。院里一口井,井口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画着一道符——符是新画的。“谁画的?”叶婉问。“不是贫道。贫道走的时候,井口是敞着的。有人,把井封了。”老道道。“封,说明怕它出来。可封,封得住吗?”叶婉走近井口低头看——青石板下透出一线幽幽的黑。“封不住。它还在长。这石板封的是井口,封不住它往外伸的气。气,顺着地,一直伸到城里那些人的梦里。”她道。
“那怎么办?”老道问。
“把石板掀了?”叶婉道。
“掀了,它就会出来。”老道皱眉。
“不掀,梦就断不了。”叶婉看着他。老道沉默了一会儿:“掀。贫道守了这观一辈子,早该跟它做个了断。”
他上前弯下腰,手搭在青石板上。叶婉没有拦,她后退两步,惧瞳睁到最大:“掀。”老道一声低喝,双臂一较力——青石板被掀了起来。“哗啦——”石板滚落在地,井口露了出来。一团黑气冲天而起,黑气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吼声,像有东西在井底翻了个身。“它出来了!”老道喊。“没有。它还在井底。它在,看我们。”叶婉道。黑气在井口凝成一个轮廓,像一只巨大的眼睛。那只眼睛缓缓地眨了一下。眨第二下的时候,叶婉动了。
她上前一步,惧瞳睁到极致,青光从她眼底倾泻而出,像一道青色的河。那道青河卷向井口那团黑气——黑气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井里。“封!”叶婉低喝。老道早就等着这一下,他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纸符——符上画着一道复杂的纹,那是他画了整整三个月的镇邪符。“贫道画了三个月,今天,终于用得上了。”他上前把黄符贴在井口,又从怀里掏出三根桃木钉——一钉钉在井沿,一钉钉在符心,一钉钉在井口正东。“封!”老道低喝。黄符无火自燃,火光青色。青火顺着井沿的纹路一路烧下去,烧进井底。“滋啦——”像滚油泼在冰块上,井底传来一声闷哼——不是人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封住了。梦,断了。”老道喘着气道。
叶婉没有答。她看着井口,忽然眉头皱了起来。“断了吗?”老道问。“断了。可它,留了一根线。”叶婉道。“哪儿的线?”老道追问。“朝着城中央那口井去了,那是中层。外层断了,它把力收回了中层,中层,会补得更狠。”叶婉道。老道的脸色变了:“那,林宇他们——”“他们,就在中层。他们,早料到了。走吧。这里交给你了。”叶婉转身。“你去哪儿?”老道问。“去城中央。林宇,在井底。我得,回他身边。”叶婉道。
与此同时,宅子里。林宇蹲在井边,看着井口那团黑。他的手腕忽然一阵发烫——墟引纹像是活了过来,一线墨黑从纹里探出来,顺着指尖往井口伸去。“它在叫我。”他低声道。“别动!那是它要拉你的手。”陈风急道。林宇的手指停在井口上方三寸。那团黑缓缓地缠上来,缠住他的指尖——冰凉的,滑腻的,像一条蛇。
“破中层的阵眼。阵眼在哪儿?”陈风问。
“在井底。要下去。不能让它碰到你,一碰到,就会被它拽下去。”陈风道。
林宇抽回手。指尖上缠着一丝黑气,那丝黑气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爬到墟引纹,停住,融了进去。淡金里那一线墨黑,又深了一分。“它在借你的手,够自己。它想出来。”陈风道。“它出来,会怎样?”林宇问。“它出来,中层就破了。可内层那只手,也会跟着出来。两个一起出来,整座城都没了。”陈风道。林宇沉默了一会儿:“那就不让它们出来。破阵眼。下井。”“下去之前,有一个人,得跟你一起。”陈风道。“谁?”林宇问。“守阵的人。”陈风道。
话音未落,宅子深处传来一声轻笑。“呵。”一声,就够。林宇和陈风同时抬头。宅子正厅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身灰白道袍,头发花白,脸上蒙着一块灰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浑浊的,灰白的,像没有瞳仁。“贫道守这阵,守了三个月。等的,就是你们。”那人道。“你是谁?”林宇问。“贫道,道号枯槐。宗部派来守这座阵的。你们破了临海的堂,杀了长老,宗部就派贫道来守这座阵。贫道,比那位长老年轻一些,可修为,不在他之下。”枯槐道。
枯槐道士站起身。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一截枯了百年的树。可他一站起来,整个院子都暗了一分。井口那团黑像受了惊,猛地缩回井里。“看见了吗?这阵,认贫道。贫道站在这儿,它就听贫道的。你们,破不了它。”枯槐道。“破不破得了,试过才知道。”林宇道。枯槐笑了——那一笑,灰布动了一下,露出灰布下的脸。那张脸没有皮,只有一层干枯的肉紧紧贴着骨头,像一具放了百年的尸体。“那就试试。”他道。
“三个月前,宗部传来密令。临海折了长老,地宫丢了祀器,总坛震怒。炼煞阵不能停,柳州这座阵,是喂大祭的。阵在,大祭的口就张着;阵亡,口就闭了。”枯槐道,“所以宗部派贫道来。贫道原是总坛的守坛道人,守了一辈子坛。如今守一座阵,都一样。守住了,是功;守不住,是命。贫道的命,早就交给了总坛。”
林宇没有答,他看着枯槐,看着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林宇问。枯槐一怔。“你看得出来?”“你的眼睛是空的。你已经,不是人了。”林宇道。枯槐静了很久。“贫道守坛的第七年。那年大祭,坛起火,火烧了三天三夜。贫道把火引到自己身上,火灭了。贫道的皮,也烧没了。从那时起,就戴上了这块布。总坛说,这是功。”他低声道。“贫道知道,这是买命的钱,买的是这副不死的身子。可也买走了贫道的一双眼。看不见亮的眼,贫道这一辈子,都在黑里看东西。所以,贫道看得见煞傀,看得见它们身上的魂。你们说要救他们,贫道只能说,你们救不了。因为贫道见过太多这样的魂,救回来的,没有一个。”
“那是你没见过会救的人。”林宇道。
枯槐又怔住了。“你们倒是有意思。那就让贫道看看,你们能救回几个。”他抬手,袖中落出一个铃铛——铜铃,和陈风的铜铃一模一样。他摇了一下。“叮——”铃声传出去,宅子四周的地底传来一阵骚动,像有很多东西在往这儿爬。“煞傀。他养了一院子的煞傀。”陈风的脸色变了。地皮裂开,一只一只灰白的手从地底伸出来——先是手,然后是头,然后是整个人。一个一个从地底爬出来,站在院子里,站了一整个院子。都是穿着灰白寿衣的人,脸上都是一模一样的安静的笑容,和城里那些站着的人一模一样。
“他们,本来是城里的人。梦做完了,就成了这样。贫道,把他们收在地底,养成了煞傀。”枯槐道,“你们要救城里那些人?先过了他们这一关,再说。”
林宇握紧桃木剑。“你们的魂,我会带回去。”他看着那些煞傀,低声道。枯槐又笑了:“带不回去的。做完的梦,就是做完了。魂进了煞傀,就是煞傀。救不回来的。”
“救得回来。”叶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宇回头——叶婉站在门口,她的惧瞳睁着,青光在她眼底流转。“他们还在做梦。做完的梦,是空的。可做到一半的梦,还有尾巴。尾巴,还拴着他们的魂。把尾巴拽回来,魂就回来了。”她道。枯槐的笑容僵住了:“你看得见?”“看得见。我从前的眼睛,只看得见黑的。现在,我看得见亮的了。破妄玉露,把我的眼睛,洗干净了。”叶婉道。枯槐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破妄玉露……那东西,真的存在……”他看着叶婉的眼睛,看了很久。“你这双眼,留不得。今天,你得死在这儿。”他道。
话音未落,满院的煞傀同时动了。它们不是扑,是走——一步一步,朝着门口的叶婉走去。整整一院子,像一片灰白的潮水。“叶婉!”林宇喊。“别过来!他们认的是活人。我站在这儿,他们就冲我来。你去破阵!”叶婉道。那些煞傀已经走到了叶婉面前。第一只伸出手——灰白的手,要抓她的肩。叶婉没有退,她迎了上去,惧瞳睁到极致,青光从她眼底倾泻而出。那道青光缠上那只煞傀的手——不是攻击,是牵。“回来。”叶婉道。
那只煞傀顿住了,它的身体在发抖,像在做一场拔河的梦。“你们的魂,还在。我看见,你们梦的尾巴了。跟我,回来。”叶婉的声音很轻。那道青光顺着煞傀的手往上爬,爬到它脸上——那张安静的笑着的脸上,忽然裂开一道缝。“呜——”一声极轻的哭声从那张嘴里漏出来。“醒了。第一个,醒了。”叶婉道。她伸手,从那道裂缝里轻轻地拽——像从深水里拽一根垂下的线。那根线颤着,颤了很久,终于被她拽了出来。一道灰白的影子从煞傀的头顶飘出来,飘到半空停住。那影子回头看了叶婉一眼,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去吧。去找你的身体。”叶婉道。那影子像一阵风散了,朝着街上一个站着的人去了。那只煞傀轰然倒地,一动不动。
枯槐看着这一幕。他没有瞳仁的眼睛,却看得很清楚。“救回来了。第一个……”他的声音在颤。林宇咬牙,他看了一眼井口,又看了一眼叶婉。“陈风!”他道。“知道。我去井底。你盯着枯槐。”陈风道。“袁五!”林宇喊。“在!”袁五的声音从西角传来。“旗,守好。”“守不住,也得守。”“嘿,袁某这条命,压在旗上了。你放心下去。”袁五笑了一声。
林宇转身,面向井口。井口那团黑气又涌了上来,像一张嘴,张着,等他。“墟主的血。它等的,就是你。你下去,就是喂它。你会,被它吃干净。”枯槐忽然道。“吃不吃得干净,下去才知道。”林宇道。他抬脚,迈向井口。就在这时,城东方向传来一声巨响。“轰——”像一口井塌了。枯槐的脸色变了,他猛地回头看向城东。“古观的井……破了……”他低声道。他转过身看着林宇,眼底那一点灰白的光亮了起来。“外层,断了。阵的力,收回来了,都喂给了中层。贫道这阵,更稳了。”他道。
林宇的脚步没有停。他一脚踏进井口。黑气卷了上来,像一只手握住他的脚踝,往下拽。“林宇!”陈风喊。井口的黑气一个翻滚,林宇消失在井口。
井道很窄,刚好容一个人。四面都是滑腻的黑,黑气裹着他往下坠,像一只巨手把他往地底攥。他没有挣,任由自己往下落。耳畔是风声,风声里夹着一声一声的呜咽,像整座城的魂都在井底哭。落了很久。“噗——”他落在一片湿软的地上。四周一片漆黑,黑得没有一丝光。
林宇站起身,从怀里摸出镇墟罗盘。罗盘上的纹路缓缓亮起,青色的光照亮了脚下的地——那不是地,那是一层一层的魂。灰白色的魂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的棉花。踩在上面,软软的。林宇的脚步顿了一下:“对不起。”他低声道。他没有绕开,他踩着那些魂往前走。罗盘的光越来越亮,照到前方一团更浓的黑。那团黑里有一只手臂——灰白的手臂,指甲很长,长得卷起来,像一圈一圈的藤。那只手就那么躺在魂堆中央,像一个在沉睡的人。
林宇站在离它三步的地方。“我来了。”他道。那只手动了一下,指尖微微一翘,像听见了。“你在叫我。我听见了。”林宇道。“墟主的血。”一个声音从黑里响起——不是从那只手,是从林宇自己的手腕。墟引纹在发烫。“墟主的血,回来了。墟主的血,回到墟主的手边。它们,要在这儿,合在一起。”那声音道。“合在一起,然后呢?”林宇问。“然后,你就是墟主了。整座城的魂,都是你的了。”那声音道。“不是。城的魂,是城的。我是我的。它们要回到它们自己身上去。”林宇道。
那声音静了。“你不想当墟主?”它道。“我想当的,是镇墟的人。和守鼎的人一样。和那些镇了一辈子的人一样。”林宇道。那声音没有再说话。那只手的指尖缓缓地落回去,像失望了。林宇上前一步,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冰凉的。“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等的墟主。我是来带你走的。”他道。“带我去哪儿?”那声音问。“去你该去的地方。回到你碎掉之前的样子。然后,睡下。”林宇道。“睡下之后呢?”那声音问。“之后,”林宇道,“就没有墟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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