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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两条蛇还在打——林宇的脸一半淡金一半漆黑,淡金的那一半在一点一点往黑的那一半压过去。“它在退。”叶婉轻声道。黑气猛地一颤,像被咬住了尾巴,从林宇的腕上一寸一寸缩回去,缩进那道墟引纹里。墟引纹猛地一亮,淡金的光漫过整条纹路,黑气在纹路里沉沉地卧了下去。
石像从裂缝一寸一寸裂开,碎成满地黑粉。黑粉里有一点光——比火光冷,比月光沉,是黑色的光。那点光在黑粉里滚了一圈,然后朝着林宇飞过来,钻进了他的手腕,没入那道墟引纹里。林宇的手腕猛地一烫,又是一阵凉,烫和凉在纹路里绞在一起。他咬住牙,没有出声。
“林宇。”叶婉道。
“没事。”他道,“它在找个卧的地方。”
“它认你了。”书翁道。
林宇低头。手腕上的墟引纹变了,不再是淡金一道,纹路里多了一线墨黑,像两条蛇缠在一起,谁也分不开谁。“它在你身上了。”叶婉道,“温顺了,它会护你。”
“也会害你。”书翁补了一句,“它认了你是它的主,往后它是你的力。可你要记住,它永远是野的——野狗认了主,心里还惦记着肉。它饿了,还会想吃你。所以你得住它,它饿的时候,你得给它点别的嚼头。”
林宇点了点头,看向大堂角落那堆盖着白布的黑坛。“这些魂,怎么办?”他问。“交给我。”苏雨桐走过去蹲下,一坛一坛揭了黄符,低声道:“以煞养土,以土养人。这些魂是被煞困住的,煞散了,魂就能走。”她取出药囊,一坛一坛撒下药粉。药粉落进坛里,黑气一缕一缕散开,坛底响起细细的哭声,慢慢地,哭声远了,散了。“走了。”她道,“都走了。”
“去哪儿?”林宇问。
“能走的地方。比留在这儿好。”苏雨桐道。林宇没有再问。
“堂怎么处置?”陈风问。
“烧了。”书翁道,“白事道接了几十年的客,留着还会有人从这里送进来。烧得干干净净。”
陈风蹲下,在堂中画了一圈阵纹。“这圈阵纹,我画成正反两层。”他道,“正层烧骨,反层镇煞。骨烧干净了,煞也镇住了,不让它跑出去祸害别人。”
“谁教你的?”林宇问。
“《阵道真解》第四十一页,地宫里那本。”陈风道。
“第四十一页是什么?”
“清焰。烧邪不烧正。骨是邪,所以它烧骨;人是正,它不烧人。烧完了,它会自己灭,留不下火种——清焰没有火种,烧完就完了。”陈风解释道。林宇点了点头。
一炷香后,火从阵纹里烧起来。不是红火,是青火。青火烧骨,烧不伤人,满堂的骨墙在青火里一根一根化成白灰。管事跪在门口看着火。“你走吧。”林宇道。管事一愣。“走了,就别回来,也别再做这一行。”管事磕了一个头:“多谢。”他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出了后门。
青火烧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城东那间棺材铺只剩一片焦地。五个人回到古阁。
第二日天未亮,古阁门前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老道,身后跟着一对兄妹。老道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叩门。林宇开门。“闻临海诛了一位邪宗长老。”老道道,“贫道从柳州来。”
“柳州也有邪宗?”林宇问。
“有。柳州的邪宗,比临海还凶。”老道叹了口气,“他们在城里摆了一座大阵,整座城的人都在做噩梦,一个接一个的噩梦。贫道守不住了,听说临海出了一个能镇墟的人,所以带着两个徒弟来了。”
“柳州那座大阵,不要了?”
“要不了了。贫道守了七天七夜,守到身上的法力都耗干了,再守下去,贫道就要死在柳州了。”老道苦笑道。
林宇沉默了。“贫道守的那座古观,就在柳州城东。”老道继续道,“三个月前,观里的井开始冒黑气。贫道用符镇住了三天,第四天,井里爬出一只手。”
“手?”林宇一愣。
“没有皮的手。”老道道,“它抓住了贫道的两个徒弟,就是贫道身后这一对兄妹。”
林宇看向那对兄妹。两个人都很年轻,脸色却白得像纸。“他们被那只手抓过,怎么还活着?”他问。“贫道用半条命换的。”老道道,“贫道把他们从那只手拽出来了,可那只手留了一道印在他们身上。”老道掀开兄妹的衣领——两人的后颈各有一道黑印,像一只手掐过的印。“这是墟气留的。”林宇沉声道。
“会怎样?”
“三个月内,印会扩散,扩到心口,人就没了。”老道道。
“那只手还在柳州?”
“在。它就在那座大阵的阵眼里,全城的噩梦都喂给了它。”老道道。
林宇又沉默了。苏雨桐让那对兄妹在灯下坐下,仔细看了看他们后颈的印。“三天前还是两个指节。”她低声道,“现在三个了,长了。”
“什么时候开始长的?”林宇问。
“离开柳州的第二天。”老道道,“离得越远,长得越快。”
“那是它在找他们,它不想他们走。”林宇道。
“是,它要把他们叫回去。”老道点头。
“回去,就是把命还给它。”苏雨桐道。
“能治吗?”林宇问。
“能压,不能去根。根在柳州的阵眼里,破了阵,根就断了,印就能散。”苏雨桐摇头。
“那就更该快点去柳州了。”林宇道。
那天下午,古阁又来了两拨人。一拨是湖州的玄猎者,为首的是一个独臂汉子,背着一杆黑旗;一拨是老城里的旧祀官后人,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拄着一根桃木杖。
“湖州玄猎者,袁五。”独臂汉子抱了抱拳,“听说临海有人能镇墟,袁某断了一条手臂,也要来看看。”
“手臂怎么断的?”林宇问。
“喂墟。”袁五的声音很平,“袁某以前是收钱镇墟的,有钱就镇,没钱就走。后来有一次,袁某收了钱没镇住,那墟吃了一整个村的人。袁某的手臂,就是那一次喂给它的。从那以后,袁某不收钱了,只收一句话。”
“什么话?”
“让这天下底的墟,少一只是一只。”袁五道。林宇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老妪拄着桃木杖走过来。“老身姓沈,旧祀官家的后人。”她道,“老身祖上守过城隍庙,传到老身这一代,只剩一根桃木杖和一套镇煞的手法。手法烂在老身肚子里,对不起祖上,所以老身把它带出来,找个能接的人。”
“沈老前辈,镇煞的手法,是镇墟的吗?”林宇问。
“是。”老妪道,“祖上留下的话说,城隍庙底下压着一个东西。老身守了六十年,没敢开过那扇门。”
“那扇门在哪儿?”
“老城城隍庙,就在临海。”老妪道。林宇的心猛地一沉。
第三日,门前聚了十几人。有背剑的,有挂符的,有捧着罗盘的。苏雨桐坐在堂中,一个一个登记。“姓名,来历,所长。”她道,“不说真名,不收;来历不清,不收;所长不认得的,不收。”
第一个是个挂符的。“赵七。”他道。“所长?”苏雨桐问。“会画符。”赵七道。“画一张看看。”赵七掏出一张符,苏雨桐接过来端详了一会儿:“这是招财符。你会招财符?”赵七的脸红了。“我会镇煞。”他道。“镇煞,画一道镇煞符。”苏雨桐道。赵七咬着牙画了一道,笔法生涩,符上的纹断了一截。“这镇不住东西。”苏雨桐道,“但是个实诚的,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留下。下一个。”
一个捧罗盘的走上来。“姓胡。”他道,“会看风水,也会找阵眼。”苏雨桐抬头:“找阵眼?真的会?”“会。”胡姓道,“柳州那座阵,我在城外看过三天,阵眼我知道在哪儿。”堂里静了一下。“留下。”苏雨桐道,“下一个。”
十几个人登记下来,留下九个。林宇站在堂前。“说三件事。”他道,“第一,基础祀法,共享,谁愿意守城,谁就能学。第二,核心传承,绝不外传。第三,想拿好处不肯出力的,一概不收。”堂里静了一下。“为什么核心传承不给我们?”一个背剑的问。“因为核心传承,是用命换来的。”林宇道,“想学,先证明你的命值这个价。”
“怎么证明?”背剑的追问。
“跟我去柳州。破了那座阵,再说。”林宇看着他。
背剑的脸色变了。“柳州那座阵,是要吃人的。”他道。“是。”林宇道,“我们就是去破它的。你去不去?”背剑的退了一步:“我还有事,我先走了。”他收起剑走了。堂里又走了两个,留下六个。
六个人。老道和兄妹,袁五,沈老妪,还有一个湖州来的青年符师。“六个,不算多。”林宇道,“可够了。”“够什么?”袁五问。“够去柳州。”林宇道。“去柳州做什么?”袁五又问。“破阵。柳州那座阵,听说吃人。”林宇道。“是。”袁五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去破它。好,袁某跟你走。”
“沈老前辈也去?”林宇问老妪。
“去。老身这把老骨头还能动。”老妪道。
“沈老前辈,城隍庙那扇门,您开过吗?”叶婉忽然问。
“没有。”老妪摇头,“祖上留下的规矩,不到万不得已,不开。”
“那什么时候,算是万不得已?”叶婉追问。
老妪没有说话,她看着叶婉的眼睛,看了很久。“你能看见那扇门底下的东西?”她问。“能。”叶婉道,“黑的,比城东那尊石像底下的还黑。”老妪的手一颤。“城隍庙底下压着的,是一口井。”她低声道,“祖上说,那是一口连着地宫的井。老城地下的镇墟地宫。”
林宇和书翁对视了一眼。“那扇门,您守了六十年,可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林宇问。“不知道。”老妪摇头,“老身只守着它,不让它开。”“为什么不让开?”林宇追问。“开了,地底的东西就要出来了。”老妪道。“哪个东西?”林宇又问。老妪摇了摇头:“老身也不知道,祖上只留下一句话——‘庙在,井在。庙倒,井开。’”林宇的眉心微微一跳。
“六个,加上我们四个,十个人。”林宇道,“够了。你们愿意去柳州?”
“愿意。”老道道,“贫道本来就是从柳州逃出来的。逃不是办法,回去才是。”
“抗祀同盟。”林宇一字一字道,“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同盟的人了。”苏雨桐翻开册子:“盟里第一桩事,就是柳州。打完柳州,再说其他。”
“还有一件事。”陈风开口,“柳州的阵,是大祭的口。破口,总坛会知道。”
“知道就知道。”林宇道,“他们要来就来,我们等的就是他们来。”
那天夜里,林宇找到书翁。“书翁,柳州的阵和总坛的大祭,是一回事吗?”他问。“是。”书翁道,“炼煞阵,是大祭的口。各地的阵一起吃人,吃够了,就喂总祀坛。三月。”
“三月。”林宇重复了一遍。
“破了柳州的阵,其他的阵也会来。”书翁道。
“那就一座一座破。破完了,就去墟源谷。”林宇道。“古庙还要去吗?”他又问。“去。要破大祭,得先拿到‘天’。”书翁道。“可柳州的人,等不了三天了。”林宇道,“先破柳州,再去古庙。书翁,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书翁没有答。他摸了摸怀里那封泛黄的信。“老夫在古阁等你们回来。”他道,“等你们从柳州回来,老夫再跟你们一起去古庙。”“那就说定了。”林宇道。“说定了。明日天不亮就走。”书翁道。
陈风连夜收拾。一包阵旗,一盒炭笔,还有那只铜铃。“铜铃带上了?”林宇问。“带上了。”陈风道,“柳州有阵,我们到了,先在城外埋一圈铃。”“埋铃做什么?”林宇不解。“听。阵会动,铃会响,响在哪儿,阵眼就在哪儿。”陈风解释道。“可胡姓说他知道阵眼在哪儿。”林宇道。“他知道是他知道的,我要自己听到的。两个对得上才算数。”陈风很认真。
苏雨桐也在收拾。药囊装满了,又揣了一把百年药草。“够了?”林宇问。“药永远不够。”苏雨桐道,“多带一点,就是多救一个人。”林宇应了一声。“从临海到柳州,要走几天?”他问书翁。“快马三天,徒步五天。”书翁道。“柳州的人等不了五天。”林宇道。“那就快马。马,老夫去借,城东车马行有好马。”书翁道。
“书翁,你还有什么要叮嘱的?”林宇问。
书翁沉默了一会儿。“柳州那座阵,是大祭的口,口上守着的人不会弱,至少是一位祀师。”他道。“祀师比长老如何?”林宇问。“长老管事,祀师修法。修法的,比管事的难对付。”书翁道。“我们打过长老。”林宇道。“那是他孤身一个人。柳州不是。”书翁摇头,“柳州有阵,阵会吃你们的力。在阵里打他,就是跟整座柳州打。记住,破阵先断根,阵眼是根,断了根,阵就是死的。那只手在阵眼里,它就是根。柳州那座阵,不好破,它是大祭的口,口破了,总坛会很快知道。”
“知道就知道。”林宇道,“他们要来就来,我们等的就是他们来。”
书翁笑了一下。“好。”他道,“好像有点墟主的样子了。”“还差得远。”林宇摇头,“书翁,你说我像墟主,可我连自己身上的墟种都还没摸透。”“慢慢摸。”书翁道,“老夫摸了一辈子也没摸透,你才多大。年轻,有的是时间摸。”“可大祭在三月后。”林宇道。“那就在三月里摸。摸到一分是一分,摸不到,也得站到大祭那一天去。”书翁道。“站到那一天干什么?”林宇问。“站到那一天,你就知道你是谁了。”书翁看着他。
林宇没有答。他看向西边。“书翁,柳州回来,我们就去古庙。”他道。“说好的。”书翁道,“那老夫在古阁等你们。等你们回来,老夫就拆那封信。”“那封信?”林宇一愣。“老夫写给自己的那封,一辈子没拆。”书翁笑了笑。“为什么不拆?”叶婉问。“拆了就没有悬念了。”书翁道,“老夫活到这把年纪,就靠这点悬念吊着了。”林宇笑了一下。
那天夜里,叶婉站在院中看着天上的月。林宇走了过来。“看什么?”他问。“看柳州的月,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叶婉道。“应该是,同一轮月。”林宇道。“柳州的人在做噩梦,我们去了,他们就能醒了吧。”叶婉轻声问。“能。一定能。”林宇道。
叶婉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腕。“林宇,你的纹又深了。”她道。林宇抬起手腕——墟引纹里多了一线墨黑,和淡金缠在一起。“它认了我。”林宇道,“可也在看着我。”“谁看着你?”叶婉问。“墟种。它认了我,也在等我饿的那一天。”林宇道。“那就不让它饿。”叶婉道。林宇一怔。“每天喂它一点你的血,你喂它,它就跟你,就像书翁说的饿狗。它跟你一起去柳州吗?”她问。“跟。”林宇道。“它吃了你的血,就得跟你到底。”叶婉道。“到底是到哪儿?”林宇问。“到墟源谷,到大祭的那一天。”叶婉道。
林宇沉默了。“也许到那一天,它也就不用再跟了。”他道。叶婉没有答,她抬头看月。林宇也抬头。两个人并肩站在院中,看着同一轮月。月下的西边,有一座压了千年的庙,和一道题。“往西。”他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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