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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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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十号上午,传达室的黑板上写了他的名字。挂号信,上海寄来的,信封上的字他认得,宋头的。

    信封里一张回执:股东代码卡,注销。卡号抄在回执上,一长串数字,末尾盖一枚红章。宋头在背面写了两行:手续办利索了,柜台的人问一句想通了没有,他说替人办的。那人笑了笑,没再问。信纸底下还压着一句:户头里的余款几十块钱,捐给了营业部门口修车的摊子,账清了。

    陶爱民把回执对着台灯照了照,红章是真的。他从抽屉最里层取出那个牛皮纸袋,把回执放进去,压在最上头。袋子里已经有些纸:认购证的存根,几张交割单底联,一沓过期的委托单。回执一放,正好把底下那些全盖住了。

    他把袋口折了两折,放回抽屉。从一九九二年进场,到一九九四年销户,市场上进进出出留下的纸,全在这一个袋里。袋口折上,等于封了口。

    封口之前,他把手指在纸袋上按了按。两年前那张六万一千九百八十八元的存单,就是从这扇门进去的。进去的时候是钱,出来的时候也是钱,中间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如今一句都不必提了。

    晚上寝室里没人。黄伟在教室占了个靠暖气的座,考研冲刺,天天坐到熄灯;周文远这几天守着计委的消息,人瘦了一圈。

    陶爱民把那本剪报本从抽屉里取出来。三个本子,这是头一本,一九九〇年冬天起的头。牛皮纸封面磨出了毛边,四个角卷着,橡皮筋箍了两道。

    还剩最后一页。

    当天的报纸他中午就看过了。第三版右下角,一篇行情报道,不长。指数收在八百点下方,成交清淡,文末引了营业部里一句闲话:大厅里空得很,打牌都凑不齐一桌。

    他把铅笔削尖,在最后一页抄:日期,版面,标题。末了把打牌凑不齐一桌那句也抄了上去。抄了三年点位,最后抄的是一句闲话——点位千千万,闲话里才有人心。

    抄完,笔尖挪到下一行,落下一个字:

    完。

    没有句号,没有落款。他把铅笔搁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从最后一页往回翻。纸页哗啦哗啦,一页页翻过去,像风从头刮到尾。

    翻过一九九三年二月,那页贴着《警惕证券市场的非理性繁荣》的剪报,标题底下他自己画的三个圈还在。翻过一九九二年,认购证中签的名单抄了整整两页,数字密得像蚂蚁。再往前,纸色一点点黄上去,铅笔字一天天瘦下去。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贴着一小条报纸中缝,三年前那个除夕的。中缝里那条公告的四边,用铅笔框了框,线是直的——那年他借了同学的尺子,趴在床板上画的。框角外一行小字,笔画比现在的瘦:

    明年二月见分晓。

    一九九一年二月,认购证见了分晓。一九九二年,一九九三年,也都见过了。如今又到了年关跟前,分晓全见完了,答案写满三个本子,钱变成了铺面、滩涂和存单,纸变成了这一个牛皮纸袋。他把第一页轻轻抚平,合上本子,重新箍好橡皮筋。三个本子摞齐,码进抽屉,和纸袋放在一处。抽屉推上的时候,他站着没动,听抽屉轨子在木头里滑到底,磕了一下,稳了。三年,从这一格抽屉里起头,也在这一格抽屉里收尾。

    考试周过完,校园一下子空了。这是最后一个寒假。

    湖面结了薄冰,扫出来的一条条小路白亮。公告栏贴出毕业生分配的前期通知,红纸让北风掀起一个角,啪嗒啪嗒响。路过的人看一眼,走过去了,谁也不多站。

    走的前一天傍晚,他去教室看了一趟黄伟。靠暖气那个座上,书摞得比人高,英语政治专业课,分三摞码着,每一摞上都插着自做的标签。黄伟摘下眼镜擦了擦,说:考上考不上另说,这半年我得给自己一个交代。陶爱民把一包花生放在书堆顶上,没多说话。有些人往前走是靠算,有些人往前走是靠熬,熬的更值得敬。

    二十一号,周文远来告别。铺盖捆好了,网兜里塞着搪瓷缸和两本书。

    “回老家等消息,计委的章程要开春才定。“周文远说,“黄伟不回了,说跟考研死磕到底,让我给他留一挂鞭,考上那天然。“

    “你自己路上当心。“陶爱民把半袋花生塞给他,“我妈炒的,车上吃。剩下的半袋我带回家。“

    周文远拎着花生走到楼道拐角,又回头:“爱民,毕业以后,不管分到哪儿,咱们几个五年聚一回,行不行?“

    “行。你定地方。“

    二十二号午后,他上了回清源的火车。票是三天前排队买的,学生票,硬座,排了一个多钟头。春运起了头,站台上的队伍排到广场,行李卷顶着行李卷,孩子的哭声、卖报的吆喝声、广播里报车次的女声,搅成一锅。绿皮车进站,车皮上的霜化了一半,往下滴水。他扛着行李,抱着半袋花生挤上去,硬座,人贴人,行李架早满了,麻袋只能搁在腿上。

    对面坐着一对小夫妻,抱着孩子回娘家,孩子睡得熟;旁边是个出差的,上车就低头理一沓发票,一张一张用浆糊贴好。再过去是个跑供销的,一路在算盘上拨拉账,拨一阵,往小本上记一笔。车开了,临江的站台慢慢往后退,煤烟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呛人。没人关窗——车里比外头还挤,还热。

    过道里过一次水,全车厢的人都要把脚收起来。列车员喊着借过,声音哑的。这一趟车要走一天一夜,谁也不指望舒服,只指望正点。

    车轮撞击铁轨,一下,一下。他闭上眼,把寒假要办的三件事,从头过了一遍。

    第一件,父亲的厂。工资压了仨月,母亲交代了,不许提钱。不许提钱,有不许提钱的办法——先看,看厂里到底怎么了。账上的事、人心的事,各是各的症候,看清了再出手。

    第二件,卫东的东方实业。开了张一个多月,账立没立住,规矩守没守住,得去一趟。看,不出声地看,只带眼睛,不带嘴。

    第三件——他在心里停了停。苏晓晴说过的那句话。等分配定了,她才说。分配的信,开春就到。开春,桃花也就开了。

    火车忽然减速,车身一晃。轮子撞上了铁桥的钢梁,声音变了,一下一下,空而沉。

    过江了。

    汽笛长鸣一声,在江面上荡开去,很久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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