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
五月一号,早上。
王一凡梦中感觉,鼻子痒。
鼻尖上有什么东西轻轻扫过,毛茸茸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鸡屎味儿。
他猛地打了个喷嚏,睁开眼,眼前是一根晃来晃去的鸡毛。
鸡毛的那头,诗琪正趴在床边,踮着脚尖,两只小手举着那根从杨秀琴鸡毛掸子上揪下来的鸡毛,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爸爸起床了!妈妈说今天我们出去玩!”
她把鸡毛往他鼻子上一戳,又飞快地缩回去,咯咯笑着往门口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趴在床边很认真地说,“妈妈让我来叫你起床,小姨早上和婆婆吵架了,她哭了。”
说完又蹬蹬蹬地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地远去,紧接着楼梯口传来她中气十足的汇报声:“妈妈……爸爸醒了……”
王一凡扔掉鸡毛,起床套上外套,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左脸上还有半个鞋印样的青紫,还没完全消下去,昨天混乱中不知道被谁踩的,睡了一夜,肿倒是退了些,按下去还有点隐隐作痛。
昨天自己家后来发出去一条华子,吃瓜群众们都非常满意,除了个别没捞的上脚的,抽着烟还愤愤地对隔壁五金店老板娘埋怨,下次有这种事喊早点,今天自己都没发挥,抽几根烟了,挺过意不去的。
送货的老赵可能捞着个见义勇为表彰,王志强晚上下班回来,特地去给他单独送了条华子。
至于那个小偷,王一凡估计搞不好会给他定个抢劫未遂,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王一凡不想去了解他偷东西的原因,也不会去同情他,这世上,穷苦人那么多,人人都去扰乱社会秩序了吗?贪官有钱,你去偷贪官啊,光底层内斗是吧?
他拿冷水泼了把脸,下了楼。
厨房,一股葱油饼的焦香扑面而来。
杨秀琴在灶台前翻着锅里的葱油饼,头也没回地说了句吃早饭,自己去盛。
柳霏霏正坐在院子角落的小凳子上,膝盖并拢,手里拿着根不知道从哪捡的小木棍,低着头在泥地上画圈。
眼圈是红的,眼镜片后面的睫毛还湿着,嘴唇抿得紧紧的,手里的木棍一下一下地戳着地面,戳出一个又一个小坑。
她面前那片泥地已经被她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圆圈,有些重叠在一起,有些歪歪扭扭地延伸到了墙角那盆月季花底下。
丈母娘刘慧坐在她旁边的竹椅上,手里理着韭菜,嘴里的话一句接一句。
“柳霏霏,我跟你说,我和你爸肯定不同意你跑那么远上班。金陵这么大,放不下你是吧?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跑到首都去,人生地不熟的,住哪儿?吃什么?被人欺负了谁帮你?你姐当初……”
刘慧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一下,大概是意识到柳楒楒还坐在饭厅里吃早饭。
她换了个语气,把手里理好的一把韭菜搁进竹篮里,又拿起一把新的,“你要么在金陵找个工作,要么回来住家里,在县里考个事业单位也行,反正别想往外跑。”
柳霏霏没抬头,手里的木棍还在画圈,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憋出一句:“那是我自己的事。”
声音很小,但院子里安静,刘慧听得清清楚楚。
她把手里那把还没理完的韭菜往竹篮里一搁,转过身来看着柳霏霏,说你刚才说什么。
柳霏霏没吭声,木棍在地上的圈越画越深。
刚下楼的王一凡,见状,赶紧挺身而出,当和事佬。
“妈,早,霏霏,吃早饭没?”
“一凡,吃你的早饭去,都几点了,还早呢!”
王一凡挨了怼,也没往心里去,笑嘻嘻地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在地上低头划圈的柳霏霏,转头往饭厅。
饭厅里,柳楒楒正坐在桌边喝粥,面前搁着一碟雪菜炒毛豆和半个掰开的葱油饼。
诗琪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画片,正一张一张往桌上拍,嘴里念念有词:“孙悟空打妖怪,猪八戒睡懒觉——”拍一张,翻过来看一眼,又拍一张。
柳楒楒偏头看了王一凡一眼,问了句院里怎么样了。
王一凡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桌上盛好的粥碗,摇了摇头。
柳楒楒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继续低头喝粥。
王一凡夹了筷雪菜,又拿起一张葱油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诗琪长大了,也说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会拦吗?他不知道。
抬头看了眼趴在桌上拍画片的诗琪,小丫头正把孙悟空那张翻过来,对着光看背面的花纹,嘴里念叨着“猪八戒不许动,你被我定住了”。
他把最后一口葱油饼塞进嘴里,端起粥碗把碗底的小米粥喝干净,拿纸巾擦了擦嘴。
柳楒楒已经把碗筷摞好端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保温杯。
她把保温杯递给他,说了句妈让带的,豆浆,诗琪渴了喝。
然后拿起椅背上那件浅灰色薄外套披上,走到饭厅门口,冲院子里喊了一声:“霏霏,准备出发了。”
院子里柳霏霏应了一声,声音还有点闷,但人已经站起来了。
她把手里的小木棍往墙角一扔,拿袖子蹭了蹭眼角,蹬蹬蹬跑进了楼下卫生间。
刘慧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从饭厅里走出来的柳楒楒,把竹篮里最后一把韭菜理好搁进去,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泥,说了句你们玩你们的,我中午跟你婆婆在家包饺子,晚上回来吃饺子。
王一凡背上装了零食和保温杯的包,左手拎着柳楒楒的单肩包,右手牵起诗琪的手,跟柳楒楒一起进了前面店里。
王志强坐在柜台里看着电视,靠墙角位置今天放了一根小孩手臂粗的木棍。
“爷爷,我们出去玩啦,你跟我们一起去?”
“爷爷要给奶奶看店,去不了,诗琪回来给爷爷讲讲今天玩了什么好不好?”
诗琪仰着脸冲王志强挥了挥手:“爷爷再见!我回来给你讲!”
柳霏霏从卫生间里跑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眼镜片被水汽蒙了一层雾,手忙脚乱地拿衣角擦了两下,嘴里喊着“等等我等等我”。
五月的晨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一股初夏的暖意,墙边那盆月季花开得正盛。
诗琪穿着那件粉红色的新外套,像一团蹦蹦跳跳的桃子,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王一凡正牵着诗琪的手跟在柳楒楒后面往公交站台走。
迎面走过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推着一辆二八大杠,前面小椅子上坐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手里攥着个啃了一半的包子。
老头走得很慢,一边推车一边跟小孙子说话,声音带着那股王一凡多年没听过却一秒就认出来的腔调——“你坐稳了,别晃,豆浆洒了回家你奶奶又得骂我。
“丁老师?”
柳楒楒脚步停下了,脱口叫了一声。
王一凡跟在她后面,听见这声招呼,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迎面推着自行车走过来的,正是他初中的英语老师兼班主任——丁老师,当然之前也做过柳楒楒的班主任。
丁老师走得很慢,一边推车一边跟小孙子说话,忽然听见有人叫“丁老师”,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推了推老花镜。
“丁老师,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柳楒楒,以前在二中读书的。”柳楒楒笑着走上前。
丁老师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下,脸上很快浮起笑容:“记得记得,柳楒楒,英语课代表嘛。你邻居是不是那个叫王一凡的?那小子现在在哪混呢……”
说到这,老头的笑容僵了一下,目光越过柳楒楒的肩膀,落在那个一手牵着个小女孩、一手拎着个女士包的年轻人脸上。
那张脸他认得,化成灰都认得。
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