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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老爷,陈头翁!”
保正脸色一变,他还道陈砚之报官是句威胁的话,没料到人家早就去请人了。
这陈炌,保正是识得的。
那是县里的厉害人物,三十年的老吏了,欺得了上,瞒得了下,下手又黑又有眼力见那种。
公门里多出恶人,少有良善之辈。
等闲人与他们坐一会,都要被拔一层皮。
不过保正不惊反喜,他借着李癞子这事,倒试出这小子的深浅来了。
陈炌缓步进来,看也不看保正,李癞子,先问陈砚之:“伤着没有?“
陈砚之道:“侄儿没伤,但千哥被打了,这跌打大夫写的文书。”
一旁跌打大夫对陈炌毕恭毕敬地道了句头翁。
陈砚之道:“今日的事小侄受了委屈,还请炌叔做主。”
陈炌重新打量陈砚之道:“我替你作个见证。”
陈炌将文书递给旁边的捕头言道:“砚之,这是贺捕头,有什么话你与他说。”
陈砚之不动声色将状纸递了上去,对贺捕头道:“见过五老爷!”
贺捕头年近五旬,目光极有神,与常人对望一眼,即令人心寒。
他多年打交道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久处恶人堆间,自有镇得住的手段。
对方先打量了陈砚之一眼,见对方从容不迫,心底掂量了掂量。
贺捕头笑着道:“可不敢当,你是未来的相公,县尊和汤师爷对你的文章可都是交口称赞呢。”
陈炌听了笑了笑,一旁保正脸色再度变了变。
李癞子表情依旧嚣张,却收敛了许多。
保正拉过李癞子二人嘀咕了一会。
保正到了陈砚之面前道:“这位小相公,方才李癞子说了,愿赔你两个门板!”
陈砚之道:“门板不换,留着作证。”
保正面色一僵,陈砚之这是拒绝和解,他又看向贺捕头。
贺捕头对陈炌道:“我听说本县中举,中进士,乡民都要上门拆屋,是要改换门庭。”
“这是好兆头啊!”
“你家这位小兄弟迟早发达。恭贺恭贺!”
陈炌笑了笑,却见贺捕头一口一句地恭维着自己。
贺捕头敛去笑容道:“既是来贺过了小兄弟,便办正事。”
“哪位是保正?”
保正上前道:“回禀五老爷,小人便是。”
“人可被你放走了?”
保正连呼道:“不曾走,这位便是。”
李癞子闷着声不言语。
“李癞子又是你?”
贺捕头上前骂道:“这位小相公县试第三的文章,县尊亲笔点了。”
“你挑他来惹?”
李癞子看了一眼贺捕头,方才踹门的气焰散去。
李癞子当即道:“五老爷,我是粗人,本是言语着,一失手便……闹成这样。”
“几句话便失手,要赔!赔钱!懂么?”
贺捕头骂了李癞子几句,然后转过身对陈砚之低声道:“小相公,这李癞子是下面不成器弟兄的侄儿。”
“你看这事能不能看在我的薄面上,算了?”
画风急转,还道贺捕头是自己人,原来是来保李癞子的。
这年头……地痞流氓也有靠山。
陈砚之不由看了对方一眼。
陈砚之还未言语,就听得外头一阵吹吹打打的声音。
却见县儒学来人报喜。
县训导抵达,见陈砚之门坏了,问道:“陈砚之住在此处?”
陈砚之道:“在下正是。”
训导向陈炌打了招呼道:“陈头翁也在这?哦,明白了。还是陈家了得,子弟俊才辈出啊!”
“巧了,李捕头也在!”
陈炌满脸笑容,旁人当面夸他,他未必乐意,是夸他子侄家族,那肯定是欢喜的。
“不过沾我侄儿的光,正好热闹热闹。”
“今日小三关,明日大三关,登科联捷,何止有沾光的道理。”训导言语下,陈炌更是欢喜。
训导上下看了陈砚之一眼道:“果然是有志不在年高,你时文里那句‘子路闻过则喜,非喜其过也,喜其可改也;大禹闻善则拜,非拜其善也,拜其可师也。’”
“实为善也,笔法老辣如宿儒!”
陈砚之心底很高兴,同时谦虚地道:“多谢训导夸奖。”
“学生当年曾拜读过训导的《南园课士录》,当中‘夜雨深论三鼓罢,青袍犹带十年寒’一句,字字皆有推毂后进之心。今日亲见训导风仪,方知诗如其人!”
训导闻言目光一亮,脸上露出畅快笑意。
一旁陈炌都是心道,这小子用心了。
贺捕头脸色变了变。
训导拍了拍陈砚之肩膀,笑道:“难得小友还记得我的诗句,以你的才华,入泮也是迟早的事。”
“否则县尊不会如此器重你。”
陈砚之欣然受了,官场上的话真真假假,但向表示尊重和支持你的人表达善意与鼓励,这种即时反馈是官员的基本操作。
“县尊有命,此番县试前三的考生,各赠十两银子,以资励学之意!”
陈砚之笑着道:“谢过县尊!”
随即训导四处打量了一番,然后道:“陈小友他日光大门楣,这门庭确实该换换了。”
“真是不知什么人如此好心。”
贺捕头道:“小相公显贵,乡人好心上门拆门户。”
在他口里好似李癞子上门拆屋,倒成了帮陈砚之的举动。
保正忙道:“是极,是极。”
“是么?”训导将信将疑,陈砚之却不发一句。
左右鼓吹不断,训导离开时,颇有深意地对保正道:“小友此番保送府试,保正需看顾好了。”
训导这话是收着笑容说的。
保正连忙道:“小人一定照看好了。”
保正现在一点都不为试出陈砚之的底而感到高兴。
训导走后,保正眼睛在陈砚之身上转了又转,忙在额头拭汗,左右街坊争相看来。
……
保正拉过李癞子又是一番言语。
陈砚之然后道:“贺捕头,我兄弟被打了,家门被拆了。此事……不能善了。”
贺捕头闻言二话不说,上前甩了一个耳刮子,打得他嘴角出血。
贺捕头道:“小相公,你看这样成不成?”
陈砚之没言语。
贺捕头见此又是回头,一掌甩在李癞子脸上。
“还不跪下,于小相公面前认错。”
李癞子犹豫再三,只得噗通一声跪下!
左右街坊和帮闲看着在越岭横行霸道的李癞子,居然跪在地上认错,实是不可思议。
李癞子拜下道:“那学生,是我李二错了。”
李癞子虽跪下,但不情不愿的样子一目了然。
陈砚之道:“声太小了!”
李癞子脖子一仰,却对上了陈砚之的目光。
在左右街坊邻居的众目睽睽之下,李癞子脖子一仰大声道:“那学生是我错了,是我李二……门板我赔,汤药钱我给!”
“说不敢,便不敢了。”陈炌道:“没那么容易,李癞子当保正、街坊面前具结,写明夜入民宅、殴伤家人、声言焚宅,永不再犯;状纸不撤,寄在贺捕头处,若再犯则新旧并呈!”
“贺捕头,你看这般行么?”
贺捕头道:“一切依头翁的意思。”
陈炌看向陈砚之道:“你看如何?”
陈砚之道:“阿千便被这么打了?”
陈炌摆手道:“说了,要给贺捕头面子!”
陈砚之道:“事了可以,李癞子你与那几个帮闲,在街坊里摆两桌酒来与我兄弟赔罪!”
贺捕头心道,陈炌此人面和心黑,若回去给他在县尊面上言语几句,他日定讨不了好。
还有训导知晓此事。
贺捕头道:“就这么办!”
陈砚之知道差不多,再争就为难陈炌了,当即将状纸拿到李癞子面前。
李癞子也不识字,就闷头按手印,还干笑道:“这字怪好的。”
街坊中有个平日受李癞子欺负的,低声笑着道:“什么滚刀肉,我看是猪头肉。”
众人一阵轻声的哄笑。
“好了,好了,散了,散了!”保正呼道。
但李癞子灰头土脸走后,一旁的街坊不仅没有散,反而陆续入门来给陈砚之道贺。
街坊们借着这个名头,想要认识一二。
陈砚之以疲乏为由推却,保正笑着塞给陈砚之三两银子作贺礼,然后对街坊们道:“先散了,散了,小相公要歇息。”
“明日再来吧!”
众人走后,陈砚之给陈炌端茶道:“炌叔喝茶,今日事谢过了。”
陈炌看了陈砚之一眼道:“你与我说这?”
“是小侄见外了。”
陈炌看着陈砚之笑笑,书院一百亩祭田最后府里批下来了。
在陈炌上下其手下,通过飞洒诡寄等手段,已经弄到了三百七十多亩,其中有三十亩是他陈炌的养老田。
陈家的大公子,也偷偷弄了十亩。
陈炌没答,而是道:“这宅子是陈由的?”
陈砚之道:“是,他借给我住的。”
陈炌露出不信的神色,然后对陈砚之道:“我知道你心底不痛快,但事只能办成这样,你都看明白了?”
陈砚之道:“看明白了,要不是县尊没看过我的文章,我什么都不是。”
陈炌道:“砚囝,男人要没一点权势,连屁都不是。”
陈砚之自嘲道:“读书人确实算个屁,除非是做了生员。”
“不然连个泼皮闯棍都能站在你头上撒尿。阿千被打伤这笔帐,我不会这么算了。”
陈炌心道,好,有仇必报,此子日后是个狠角色。
他道:“你找大夫验伤,还有状纸的事,办得倒是漂亮。”
“从哪里学来的?”
陈砚之道:“还不是从炌叔身上侥幸学得一二。”
陈炌笑了笑当即走了,走之前还道:“阿河你陪着砚之在此住着,一直到府试前,都给我照应着砚囝。”
……
次日陈砚之一起床,却看见自家被砸的大门,已是由几个人安好了。
保正指挥着木匠,还有好几个好心的街坊邻居都来帮忙,显然非常热心。
保正道:“小相公,你看门安成这样可好?”
保正满脸笑容,说话客气恭敬,令人非常熨帖,不知是看在县令,还是陈炌面上。
陈砚之笑了笑道:“还成,这个板子料子甚是一般,我在哪里看过……”
“他曾与我道过一个料子,似叫什么……”
保正立即道:“明白,明白,我立即给你换个更好的料子来。”
保正立即风风火火地走了。
“见过陈兄!”
除了保正之外,门口还有一人等着自己。
“林兄?”
“是我。”
对方笑着言道。
林含昨日才回到家的,立即就听说了李癞子的事。
林含听说县里的训导,捕头都来了,闹得事情非常大。
李癞子丢了个大脸,也闹得陈家现在门庭若市。
林含也感叹,他们这里市井之人没见过世面,一个县试第三稀奇成这般。
不过十二岁的第三,倒也是不一般。
“见过陈兄!你县试第三的事倒也是将整个越岭轰动了。你年纪轻轻有这等才华,实在叫人佩服。”
“此事我们山长也听说了,他想请你书院一趟,不知可否赏给我这个脸面。”
陈砚之犹豫片刻。
正在这时又是几名木帮子弟登门,为首的正是那日问陈砚之要救火费的。对方旁边跟着李癞子,对方耷拉着脑袋,右手抱着带血的纱布。
陈砚之心道,怎么,木帮是来报仇的?
这时陈河陈千已从屋里赶出,手持棍棒。
陈砚之道:“林兄,你先回去。”
林含摇头道:“不,我怎让你一个人。”
却见来人奉上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布,红布掀开里面是五根手指。
“本帮知道李癞子得罪了小相公,已切下他打人的五根手指给小相公赔罪!”
木帮领头向陈砚之拱手道:“李癞子已是知道错了,他托我向小相公求个情,以后再也不敢了。祖师爷那边发过誓了。”
旋即他对李癞子道:“若小相公不宽宥你,便再切下五根手指。”
李癞子跪下噗通噗通磕了好几个头。
昨日在贺捕头面前对方还很硬气,但到了帮会手底,便是狗都不如。
陈砚之这才点点头道:“罢了。”
几人带着李癞子离开时道:“明日请小相公至下北馆一叙,不知可否赏脸?”
陈砚之心道,送了五根手指头,是【请】自己去见面?
陈砚之点点头道:“好的。”
说罢几人离开。
陈砚之向林含问道:“林兄,这木帮到底什么来路?”
林含低声道:“这木帮背后则是浙船会馆,也就是方才所言的下北馆所在。”
陈砚之道:“我与吴先生也是一见如故,既是山长相邀,没有不去的道理。”
“我们什么时候去?”
林含大喜道:“现在就往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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