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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师爷看完请托卷子,不少都是狗屁不通,甚至数度动了怒,若不是碍于各处人情,几乎要掷笔。
这样的卷子让他如何照拂,只能勉强提一个或半个档次这般。
但这篇文章……才十二岁,竟有这等才气。
汤师爷捻须良久提笔在卷面上轻轻点了几个圈。这陈行台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随后他将这卷从请托的十几卷里抽出来,单独压在自己手边——又把那摞请托卷,往远处推了推。
这名次,怕是要动一动了。
汤师爷在二堂里忙了一夜,从一百六十卷里挑出六十卷合格的卷子不易,但罢落六十卷简直不要太容易。
当然这还是照顾六十五岁以上,长年功名偃蹇(县试府试考了五六次都没通过)的考生的前提下,汤师爷挑了一百卷,并在旁进行圈点。
快要天明时,汤师爷走回厢房看到窗户边有几张纸条,都是来打招呼的,托自己关照的。
汤师爷草草看了后,又回到二堂里将卷子整理了一番。
次日沈应征起床后,在内堂里与小妾吃过早饭。
他的正妻在老家,只有一妾随他上任,照顾生活起居。
在小妾伺候下,沈应征喝了碗参茶后,这才穿戴整齐从后堂走到二堂来。
见汤师爷已在内伺候,沈应征笑道:“先生辛苦了。”
汤师爷笑道:“不敢耽误了东翁的抡才大事。”
“今年本县又出了几个奇才。”
“哦,那本县倒要看看奇在何处。”
“先生且莫说破,让本县少了当场识才的兴致。”沈应征笑着道。
“还有呢?”
汤师爷斟酌道:“除了那些老童生外,官宦子弟确实文章了得,不少是经过家塾和书院锤炼的,不仅法度格局严谨,笔下功夫确实比村学教出的胜过不少。”
“但村学中,也有出类拔萃之辈……譬如譬如……”
沈应征摆手道:“再强,又能强过我族中那几个会读书的后辈多少?”
汤师爷知道沈应征出自嘉定沈氏,不仅是大族,而且族中读书人辈出,见识的【奇才】真可谓过江之鲫。
沈应征坐在二堂上,这才仔细看过,发现这精选过的卷子比昨日的好了一些。
沈应征打起精神仔细看过,每份卷子旁还有考生三代履历,祖父父亲姓名,做了什么官职,什么出身一目了然。
先看过三代履历,再看卷子。
沈应征拿起朱笔一一批改,一面改一面心道。
“一看就知是老文童所作,这辈子也没什么指望,念其老迈给个低低的名次。”
“全然狗屁不通,额,此人是前任关照过的,算了且提一提。”
“此人文理拙劣,但他爹医过我的病,看其面子,便列入前十五之内。”
“这郑都司平日相见的,给他侄儿取太低了,日后相见不好看,也酌情则个。”
“这数人都是本县的才子,进学有望,但一开始不可给太高,后面提堂再当面予以关照,如此方感我恩德。”
“此人从未听说过,文章一看便知是枪替所作!罢了,且给个名次,提坐堂前时,我必当面审他学问!”
“此二人都是本县大户之子,助过本县钱粮,先录为前五十名之内。”
……
宦海上人情往来,沈应征必须予以照顾,又不能错漏有真才实学的考生。
于是沈应征在其中左右取舍,好生难排。
待看到一卷时,沈应征眼前一亮。
“此子文章倒是清奇,这格局法度俱佳,笔法老道,且待我看看,前几任考官何其昏庸,隐没人才至此……才十二岁做出此等文章来……”
“先生!”沈应征开口。
坐在一旁勉强打着精神的汤师爷,闻言立起道:“东翁!”
“此人……你圈了三个圈!师爷,可当真的吗?”
汤师爷道:“启禀东翁,确实如此。”
“此文章句句结实,无一字苟且,确实是难得的佳卷!”
“是佳卷,但你想过十二岁写出这样文章,很多孩童这个年纪还在背四书,甚至连一篇完整的八股文都写不了……没错,就算家学渊源,就算是师承父兄,但就是打娘胎里开学制举也作不出,这等笔力……”
汤师爷道:“东翁,此子笔力尚未尽展,日后大有可塑之处!”
沈应征心道,先生怕是收足了人情。
他又看此卷子心道:“分明枪替之卷,即便再拙劣三分,我也是取了你,可惜不知遮掩……”
汤师爷又低声道了数句,沈应征道:“此人竟是陈德阶所荐,德阶素来廉以律己,名重海内,不会贸然荐人。”
“此子到底是何来路?”沈应征认真起来。
“哦,陈颂之本县是见过,真乃良才美玉,陈颜之逊色了些,但也不差……什么,难不成是通房丫鬟所出……”沈应征露出玩味的笑意,“这出身连妾都不如……不过这又如何,那宋时名相韩琦,也是其父知泉州府时与婢女胡氏所生,最后立二帝,相三朝的不世功业!如今这天下,只要有功名在身,庶出又有什么干系!”
沈应征搁下笔,看着远处辽阔的天空:“不过本县取人一向公允,不论出身门第。”
“有好文章一定会取的。”
汤师爷笑道:“东翁,不如提堂一试便知。”
沈应征道:“也对,且看在德阶面上……提堂时再当面试其虚实。”
沈应征坐了一日,将卷子看了一遍,又觉得不太满意。
他重新从落卷中寻了一番,
沈应征心道,就算文章有一线之明,也要列入二图中,以资鼓励。
沈应征还真取了几卷还算可以的,塞入榜末之中。
最后沈应征再仔细考量了一番,有些卷子哪怕写得再好,也不能取得或给予较低名次。
这都是得罪过他的,或者是交纳钱财,助役中表现不好的官绅子弟。
汤师爷道:“东翁,此人族叔乃有名的窝主,上次包庇倭寇,哪怕是才比曹子建,也不能取!”
沈应征道:“且莫罢落,低低取了。”
“但不录送府里,让他族叔登门说情,否则就扣住。”
汤师爷道:“若他换籍或补录呢?”
沈应征道:“日后哪怕此人另寻门路过了院试,我也请学政革去他功名!”
汤师爷道:“东翁高见!”
到了次日,沈应征又对名次进行裁量,最后复核文字,对于前三十名的卷子都仔细审看了一遍,这些都是要提坐堂号的。
沈应征又重新看了一遍昨日那疑似枪替之卷,越看越觉得作得好。
明明有冠绝的文笔,却无心卖弄,见识高卓,却不脱出框架,这枪替之人着实有才啊。
怕不是老童生写出来的,应是寻了什么生员替考。
期间吴典史要入内说话,被沈应征婉拒了。
平日吴典史分了他不少权力,但县试裁量名次乃他沈应征一人独揽,绝不会分润给其他人。
你可以找枪替之人,甚至偷卷子,但到了我面前,真金假铜一眼便知。
……
县衙门前,挤了一群考生。
一旁停着几辆马车,一看便是官宦富贵人家的家眷。
其中一辆青帷马车,前面挂着白底黑字一个“裴”字的灯笼。
裴森与养父裴蓄都坐在车内。
马车帘子半掀着,裴蓄拉住欲下车的裴森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不必挤过去,与那些贫民百姓家的子弟挤在一处看榜。”
“若是白龙鱼服,一不小心挤破了头,怎生是好。”
裴森本已欠起半边身子,又坐了回去点点头道:“是,爹爹。”
裴森虽这么说,但目光一直盯着榜边。
裴蓄吩咐了小厮前去看榜,问道:“你在担心名次?”
裴森点了点头。
裴蓄则坐在马车上与裴森道:“你看这芸芸众生,为争一点功名利禄挤破了头,其实早些迟些看榜又有何不同。”
“爹爹早与县令打了招呼,其实看不看榜也是没差多少。”
裴森道:“爹爹,难道不信以孩儿的才学,能取案首么?”
裴蓄笑道:“爹爹自是信你的才学,所以才更不肯让你的才学,输在没人替你说话。同样一篇文章,有人问过,没人问过,到了知县案前,便是两篇文章。”
“就算你能凭着真才实学取中了,但事先该问的还是要问,你日后为官第一件事,便是要懂得尊重规矩。”
裴森点点头。
裴蓄道:“你此番若进学中了秀才,便回马厝看看,见见你的亲生父母。不要忘了,你也姓马。”
裴森一愣。
裴蓄叹道:“不对。是中了要回,不中更要回。”
裴森闻言偏过头去。
裴蓄继续道。
“我年老无子,当初认你为义子,带到福州栽培,不过是弥补膝下空虚。”
“当初你到我家里,等等三年方才喊我父亲。”
“想想当初我确实是私心,我知道你这些年,无一日不在思念父母。找个日子回去看看吧!”
裴森目光穿透茫茫人群,落在那张榜上。
他看到一名穿着普通的少年也在其中。裴森心道,似这般年纪来考怕还是早了些吧。
自己也是理法出众,得到明师认可后,言称可以考进士了。
年满二十他方入了考场。
……
裴森目光中的少年,正是陈砚之。
他如今也成为看榜人的一员。
眼前是旁人的后脑勺,鼻尖是汗臭味,耳边是考生们的聊天。
一人道:“咱们怀安县虽说人少,但也要保送五十人参加府试,似其他科举大县人数再多,但最后也只有五十人进入府试。说来还是咱们占了便宜。”
“是啊,我听说像闽县作为福州府首县,读书人多,一次考试有儒童五六百人,能够入图已属不易。就算这次考不取,父母也知道是个可以栽培的,砸锅卖铁明年再来。”
“而对咱们县这一百六十个儒童而言,入图就不够看了。你说有的人连图都没入,该有多丢人。还是回家带孩子吧!”
二人尖酸的声音传扬开来。
没错,对于怀安县的考试,不少实力出众的考生担心的不是能不能入图,而是自己的名次。
而头场名次又至关重要,后面如果排名有浮动,也不会太大。而且虽说头场,但有些考生可以直接通过县试,他们的名字会被画个圈,这被称为出圈。
出圈即意味着拿到府试的门票了,至于下面几场是否要考,就看这些人自愿了。
不过这些人为了争案首或是好的名次,一般都会自愿参加,当然没有在两图之内的,下场考试真的就不要来了。
“出图了!”
“出图了!”
几名官吏捧着图来贴。
先贴的是头图,也就是前五十名,至于二图五十一名至一百名的,也有几名官吏捧着,但考生们没几个聚在这里。
所有人都争着往头图来。
陈砚之被人推着被人挤着,着实是有一番辛苦,其余的陆文名、徐明、江国采、贺仲焘也在其中。
真是千军万马啊!
“别挤!图还没贴稳!”
众人恍若未闻,争着向前挤去。
陈砚之还在后排。
县试第一场公布时,只写考生座号。
只有到了最后一场时,才会将录取者的姓名全数按照名次高低排列。
“砚之,砚之,我在这里,你座号多少?我替你看榜。”前方一名同窗好心问道。
陈砚之没有应,第一场县试,为什么只出考生座号,不写考生姓名,其中道理不言而喻。
没有等榜上钉钉的一刻,他又岂会将自己座号告诉给别人。
“我自己看,多谢了。”陈砚之回道。
前面的陆文名回过头来劝道:“砚之,你年纪小如何挤得过别人,我帮你看榜吧!”
陈砚之道:“多谢陆兄,我亲眼看过,这心才放得下。”
前头的人看榜离开,又有人补进位置。
看着前头几个人阴着脸离去,终于轮到了陈砚之。
他从后排一直挤到前排可以看清图时,已有好一阵工夫。
陈砚之先看了一眼长案,出圈的考生不到十个,都在头图前面排列。
陈砚之比对自己的座号。
第一,第二,第三,第四——【乙甲】,
并不用费力多找,自己赫然在头图第五名之列,上面还重重地画了个圈。
“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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