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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气歌!
邱夫子面露难色,但没言语。
胥吏在明朝不算公务员,他们几乎没有上升渠道。
在官员看来,要待群吏如奴仆,防胥吏如鬼蜮,但实际上胥吏又实际掌握了地方实权。
官员被胥吏架空之事屡见不鲜。
所以读书人与胥吏往来被视为有失身份之举。
陈砚之心知,这位黄头翁八成便是家里要自己入赘的那位。
背正气歌,不在背,眼下这是一等服从性测试。
看你服不服管。
若真成了赘婿,这肯定是首要条件,否则住丈人家里软饭硬吃,谁受得了。
陈砚之心底早做好了打算。
哪知正在这时,黄头翁却道了句:“罢了,我哪敢要几位未来的相公与我背这首正气歌呢?”
“孙兄抬举我了。”
众人脸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邱夫子立即道:“你们将卷子都给几位看过。”
周相公,孙监生将众人卷子都看了一遍。黄头翁却很有自知之明,推说不看。
陈砚之拿着卷子给周相公看时,对方问道:“你有个兄长名叫颂之?”
陈砚之微微讶异,旋即想起自己这位兄长好似未来岳父也是姓周。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是的。”
周秀才勉强浮起笑容道:“尚可!”
轮到孙监生,他看卷子不甚仔细,反而笑着问道:“你几岁了?”
陈砚之不免身上一寒道:“在下十二岁!”
孙监生笑道:“十二岁即赴县试,汝志可嘉!”
陈砚之看了一旁的黄头翁一眼,谨慎地道:“碰碰运气,不过跟着师兄弟几个来凑凑热闹罢了。”
孙监生笑道:“我看不是如此。”
转而孙监生对一旁的黄头翁道:“我听说这位小兄弟得到大义陈家的陈府台赏识。”
“小小年纪还出头为乡里重建了书院呢。”
陈砚之心道,打听得都很清楚嘛。
黄头翁则始终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几位文章诗词都作得不错,到时候拿你们趁手文章,再递至师长同窗看看,说不准能入府尊之眼。”
这时周秀才对几人诗词文章都作了点评,对于陈砚之的诗词则是不置一句,反而道:“我听说便是省城里的官宦子弟,也没有都读书,一子读书应举,一子管理家产,一子下海经商方是正经。”
果真是怨念很大啊。
看来这周秀才是自己狮子大开口索取彩礼不成的怨气,都撒到了自己头上。
好似我读书用了他周家的钱财一般,吃你家大米了?
陈砚之闻言道。
“周相公说的是治家正理。只是学生愚见,分业要看各家本钱。有恒产者,一子读、一子守、一子贸险;无恒产者,读书便是置产。”
“学生年方十二,唯一能做的,是把书读成家中一项本钱。若连这项本钱也舍了,才真是坐吃山空。”
周秀才哼了一声看了孙监生一眼。
周秀才转而又对黄头翁道:“头翁,年少弃家,避亲不返,此等品行,礼房报名时能不能称身家清白?”
黄头翁脸上露出玩味的笑意。
孙监生闻言则看着陈砚之。
一旁江国采,陆文名都是恍然,什么举人之子,原来是离家出走啊。
陈砚之向黄头翁道:“敢问头翁,礼房查身家,看的是名籍、保结、师承,还是看道路口耳?”
黄头翁道:“自是看名籍、保结、师承。”
陈砚之道:“古灵村本是我陈家老宅,怎可言弃家,邻里皆是我亲族,怎可言避亲。”
“族中有我书院事,夫子是我家姻亲,社学名籍蒙夫子收录在册,怎可称我身家不清白。”
“周相公,我敬你长辈,这话怎么说?还请夫子主持公道。”
邱夫子也是出面道:“周兄冒昧了,是我让他留在社学就学的!”
周秀才闻言道:“我也就泛泛而论。”
“各位告辞!”
听罢周秀才拂袖而去。
“云举!”
见周秀才走了,陆文名、江国采等人忍不住怪陈砚之,搅了他们被周秀才赏识而出头的机会。
孙监生则尴尬地笑了笑,黄头翁神色则始终淡淡的,看不出城府的样子。
陈砚之心道,这般你就看不上我了吧。
“告辞!”
“告辞!”
邱夫子这时叹了口气道:“等等还有个会文,许举人也在。”
听到许举人三字,陆文名喜出望外,旋又看了陈砚之一眼。
陈砚之见此道:“夫子,我兄长有事寻我,先走一步!”
邱夫子看着陈砚之道:“吾本打算让你再读几年书,揣摩制艺之道精深后,才赴童试好一鸣惊人。”
“眼下有了老府台推举,你不去反是不好,故勉为其难。”
“且去考便是!”
陈砚之看向邱夫子郑重道:“多谢夫子教诲!”
“学生没齿难忘!”
邱夫子点点头,陈砚之又向徐明等人告别,徐明笑道:“考棚见!”
陈砚之想起上一世时,因在仕途上拼搏,遭到冷嘲热讽也不少,但十几年过去了,那些冷嘲热讽的人当然依旧还在,不过自己已站到一个他们看不见的高处去了。
将这些话作为前进上的资粮便是。
对于陆文名江国采,陈砚之也是虚伪地拱拱手!
陆文名、江国采也违心地说了几句话。
江国采试探着问道:“云举,尊兄也赴本科县试吗?”
陆文名心道以陈砚之的才学,他的兄长怕也是他们县试时的有力对手,不是前十,也是前三的实力。
陈砚之道:“他不参加县试。”
陆文名、江国采心底松了口气,陈砚之又道:“他是廪生,来给人作保的!”
陆文名、江国采脸上顿时垮了,父亲是举人,兄长是廪生,这……
而且十几二十岁的廪生,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陈砚之感觉陆文名、江国采都快要哭了。
……
陈砚之回到亭子找到了兄长陈颂之。
陈颂之与几位头戴方巾之人攀谈,见了陈砚之当即拉过来道:“诸位,这是舍弟!”
陈砚之当即见礼。
几人都是道:“令弟相貌不凡,他日必不是池中之物!”
对方对陈砚之态度很是热切和熟络。
陈砚之知道他们不是尊重自己,而是尊重自己的兄长,当即一一施礼。
陈颂之又点了一人对陈砚之道:“这位茅兄,作你县试保人廪生!”
陈砚之当即拱手道:“陈砚之见过廪公!”
“好说好说,世侄一看便知是文曲星下凡,日后蟾宫折桂时,我作你廪保也是颜面有光!”
旁人笑着对陈颂之道:“德扬,令弟府试时不如添我一个作保如何?也让我沾一沾令弟的光。”
陈砚之见此人与兄长年纪相仿,竟也是生员中的王者——廪生。
果真什么人和什么人在一起,生员的圈子是生员,廪生的圈子是廪生。
陈颂之则笑着道:“这些话说得还太早,一切等舍弟考场上见真章!”
陈砚之点点头,陈颂之这话说得得体,看书就知道,太早立FLAG,容易坏气运。
比如大战在即,将军出门时,等天下太平时,本将军要干嘛干嘛或者说等本将军沙场归来,给你如何如何的,一般看到这里,都知道后面肯定寄了。
想到这里,陈砚之看了这些人一眼。
陈颂之转过头来神色淡淡地道:“这位蒋兄乃闽县县学的!”
陈砚之与对方行了礼,心道:兄长果然不喜欢他。
“几位,我与舍弟还有几句话要说。”
蒋秀才笑道:“我在安泰楼定了席面,一会请贤昆仲一并赏脸!”
几人散去后。
陈颂之对陈砚之道:“那个孙监生,黄头翁,你见了?”
陈砚之心道,果真是你安排的。
“见了。”
陈颂之道:“这个孙监生,虽说这监生是捐来的,但家中确实颇有资财,他还有个兄长乃是实打实的贡监……”
陈砚之问道:“不是黄头翁么?”
陈颂之道:“什么黄头翁……你五弟听岔了,就算入赘,又怎让你入赘胥吏之家。真正有意是孙监生!”
陈砚之心道,难怪。
“这一次,娘有意让你入赘的就是他。当然也不是故意为难你,他女儿我打听过脾气温婉,你娶了她,从此以后衣食不愁。”
“换了旁人家也是求也求不来的事。”
陈砚之心道。
陈颂之一直在暗示自己,看孙监生性子颇为和缓,好像也不是那种苛刻女婿的岳父……若女儿脾气也好的话,说不定还真能软饭硬吃。
“不入赘行吗?”陈砚之道。
“不入赘……你看不上孙监生?”
陈砚之道:“宗兄,这孙监生还成,只是婚嫁方式改一改。”
陈颂之闻言嗤之以鼻。
“你看书看得傻了吗?还是道这世上真有富家女嫁给穷书生的事?”
陈砚之笑着打趣道:“宗兄,我看话本里挺多的,不少读书人拐了人家女子走了,譬如那王宝钏,崔莺莺!”
陈颂之又气又笑道:“你倒与我胡诌起了。”
“那王宝钏、崔莺莺都是戏本上的人物,你真信这个,书真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当今……如果真有下嫁的事,那富家女也富不到哪里去。”
兄长真是人间清醒……陈砚之笑道,“兄长说得一点不错,我听说富贵人家越富贵,越是担心你打他钱的主意。”
“而且这些富贵人家算计得也多,防范心也重,我看就是我答允入赘,人家也防着你,到时候什么好处也没有。”
“我还要受了一肚子气。”
陈砚之倒不是开玩笑,与美女富家女结亲一定要慎重。
当然这么说,肯定是被人尿黄各种滋。
很多时候你以为能通过婚嫁分得好处,实不知有钱人最擅长赚的就是穷人的钱。
不对啊……陈砚之转念一想,道:“宗兄,你与嫂子婚姻还谐吧?”
陈颂之闻言怒捶陈砚之肩头道:“我好心替你安排,你倒说起我来了。”
“你嫂嫂大家闺秀,性情温婉贤淑……而你宗兄我才高八斗,实乃天作之合!”
“那宗兄为何不在府里与娘一起住?”陈砚之问道。
陈颂之闻言斥道:“你道说起我了,府里诸多不便,不适合读书进取。”
“我虽居家在外,但你嫂子隔三差五上门看望娘,问候从来不缺,大小事都有商有量的。娘见我在外读书读得苦,嫂子要照顾上下,不知对她多好才是。”
陈砚之暗笑,自己嫂子出自官宦诗书之家,与出身富商之家的婆婆相处肯定是面和心不和,这些不过是兄长场面话罢了。
陈砚之道:“宗兄说得是,是我见识浅了。”
“但我总想着婚姻之事,还是门当户对的好一些。”
七弟这话倒是在理,此事我也不好相压太过,否则出了岔子,日后兄弟生分……陈颂之口气放缓道:“实话与你说,我本有意方才给你与胡秀才说媒,但那胡秀才没立即回话,说是要考验一番。”
“但孙监生倒是看上你了!”
陈砚之闻言扶额,道了句:“那孙监生,予我家而言,也不是真富喽?”
陈颂之一愣道:“你休要与我弄个‘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予我家而言是真富,但要入赘。”
“我们家才不是真富。你要自己想想出路,五弟要成婚,家里确实拿不出再多资财了。周秀才那狗东西狮子大开口,五弟为了不让家里麻烦,免得你……宁可要退了这门亲事。但就算退了亲,别忘了,你还有弟弟妹妹呢。大伯家的堂兄平日游手好闲,也指着我们家吃饭。”
陈砚之感慨,上上下下都有人爱护着,就自己这庶子没人疼没人爱。
陈砚之这时故意表现出一点点的委屈来。
陈颂之见陈砚之这般,不忍地道:“你县试在即,本不该与你说这么多。”
“算了,你不要多想,万事我与五弟给你撑着!”
“我们在爹娘那边说说,给你缓缓。这数年你先考取一个好功名!否则什么也没用。”
“是,宗兄!”陈砚之行礼道,“那我先走了!”
“且慢,先随我去吃饭。”陈颂之道。
陈砚之摇了摇头,心想都是一群秀才廪生坐在一起,自己去了也没趣。
“你不愿去便罢了,上街自己吃顿好的,莫要亏待了自己。”
陈颂之又从身上掏了钱堆在陈砚之手里,然后转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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