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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九观音成道日,满城百姓成群结队往城外观音庙去。
苏缨拎着装有素糕供果的竹篮,同抱着璞玉的邢大娘排队等候出城。
卯正时分,天光还未彻底放亮。
璞玉一直打着哈欠,没与苏缨说上几句话,便歪靠在邢大娘肩头睡熟了。
出了城门,人潮摩肩接踵,是上泉难得一见的热闹场面。
邢大娘健谈,一路走来,苏缨从她口中听到了周围所有邻里的名字。
有些还不止提到一遍。
她只静静听着不搭话,时不时抬眼望向邢大娘,示意自己在听。
末了,邢大娘问:“三郎去府城快半个月了吧?可让人给你捎过信?”
苏缨垂眸:“嗯,说是雇主觉得他干活利落,要多留他些时日。”
“原是如此。”邢大娘稍稍放了心,“有消息便好,性子那般良善的小郎君,可别叫人哄骗了去。”
苏缨默然。
月初裴修同她说要去一趟府城,次日便能回来。
可第二天她没等到裴修,等来了代祥。
他说新王府琐事繁多,裴修还要分神应付一众地方官员,兴许得七月才能回来。
这半月里,槐树下的石桌不时会凭空出现一个果品食盒,每个食盒里都放有裴修亲笔写的字条,其上写着几句满是相思的酸诗。
苏缨从学写字便临摹他的笔迹,绝不会认错。
她想,不管裴修到底在做什么,至少人是平安的。
城郊这间观音庙不大,周遭村落的百姓也来了,要排着队进殿上香。
轮到苏缨与邢大娘时,已至正午。
苏缨自离开通州,住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各处的庙宇。
曾受神佛护佑,所以每逢香期,她都会随香客们上一炷香,顺带为家中亲人祈福。
这一回,她的祈愿里多了裴修。
只求他余生平安无虞,能自在随心地过活。
上了香,要将供在观音香前的素糕供果自行带走。
苏缨上前取走自己供的果品,放进竹篮时,不慎被一根竹刺扎破手指。
伤口立时渗出鲜血,滴在雪白糕面上,洇开一小片绯红。
旁边的邢大娘见了,面色陡然一变,嘴里不住念叨着:“小血挡大灾,逢凶化吉……”
又往苏缨手中塞了三炷香,让她再去观音像跟前诚心祷告。
苏缨看着被鲜血晕染的素糕,心中隐隐不安,依言再去上了三炷香。
回去的路上,邢大娘见她沉着眉眼,宽慰道:“老话说见血挡灾,不妨事的。等回去了用柚子叶净一净手,晦气便散了。”
苏缨点头:“我省得。”
回了铺子,邢大娘竟真不知从哪儿寻来几片柚子叶,泡在水里让她净手。
邢大娘嘴上说着不妨事,其实心中担忧。
许家三郎迟迟不归,许娘子又在观音像面前见了血,实在不是好兆头。
但这话是万万说不得的,只有想法子替许娘子去去晦气。
苏缨不拂人好意,依言净手后,与邢大娘道了谢。
当天夜里,不知是因暑气过盛,还是受了庙中事的影响,苏缨整夜辗转无眠。
翌日一早,她简单收拾了包袱,便搭乘牛车往府城去了。
一路颠簸晃荡,到府城时,暮色已经缓缓压了下来。
府城虽大,王府只有一个。
苏缨沿途问路,很快寻至朱墙飞檐的定安王府门前。
守门侍卫拦住她的脚步,门房见状,快步迎了出来。
他暗自打量跟前衣着朴素的小娘子,语气算不上恭敬,却也挑不出失礼之处:
“小娘子可是寻错地儿了?”
他指了指上头的鎏金牌匾:“咱们这里是定安王府。”
苏缨道:“有劳小哥通报一声,我要见……代祥。”
听她直呼代统领的名字,侍卫与门房都不由微微一怔。
门房原没将这个小娘子放在心上,只当是认错门的,随手打发了就是。
可对上那双沉静的眸子,再细想她话中透着的底气,心头犯了嘀咕。
思忖再三,还是匆匆往府里去了。
代祥方才听闻苏缨竟往王府来了,正疾步朝外赶。
撞见门房,便知人已经到了府门前,心中叫苦不迭,变作一路小跑。
他转头低斥一旁报信的暗卫:“你们怎的也不知道拦着?竟由着她寻到王府来!我是如何同你们交代的?”
那暗卫性子耿直,如实回话:“统领此前交代,务必护苏姑娘周全。”
代祥一时语塞。
细细想来,自己好像确实未曾吩咐过他们阻拦苏姑娘来王府。
那时满心记挂着三公子的伤势,竟出了如此大的纰漏。
如今苏姑娘找上门,那些暗中盯着王府的眼线,恐怕已经看到她了。
代祥脚步蓦地一滞,意识到自己不能将人直接迎进府,思忖一番,吩咐门房道:
“你去回了那位姑娘,就说她找错地方了,青梧巷第三户人家有个叫代祥的,让她往那处寻去。”
门房依言去回了话。
苏缨会意,又问着路去了青梧巷。
敲开第三户的门,应门的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嬷嬷。
见到苏缨,她并未多问,只将人迎了进去,安置在一间干净的客房。
一名年轻小厮摆了餐食,告知她浴桶里有热水,便掩门退下。
苏缨坐在陌生的居室,虽不解代祥这般安置的用意,却知他自有考量。
况且行事如此谨慎,更衬出裴修处境不妙,她不能再添乱。
既来之则安之。
苏缨随意用了些饭菜,将剩下的收到竹盘里,搁到门外,便梳洗睡下了。
如此过了三日,苏缨仍未等到裴修,又先等来了代祥。
他递来一套府里下人穿的衣裳,道:“只能委屈苏姑娘暂且将就一下。”
苏缨曾带着裴修四处躲避官兵,心知这是为了掩人耳目,便没有多问。
待她换好衣物,早前应门的老嬷嬷带着她在街上转悠到入夜,买了些鲜果,才从王府后门入内。
代祥早早候在门内,见到苏缨浅浅松了口气,下一瞬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将这口气提了上来。
“裴修呢?”苏缨问。
代祥神色未定,低声道:“苏姑娘且随我来。”
拐过幽静的廊庑,绕过花园水榭,足足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脚步停在一间雅致的小院。
院中空无一人,正屋映出昏黄的烛火。
代祥立在院门口,侧身示意苏缨往里走。
苏缨觉出些不对劲。
裴修按理该住正房,而代祥带她来的院子,地处府中最偏僻的东北角。
她抬步入内,推开正屋的木门,里面并没有人。
“苏缨。”
左室传出裴修的声音。
苏缨打起门帘,就见裴修眉眼含笑地坐在书案后,身上还穿着她的寝衣。
她立在那儿,目光凝在那头松松拢在身后的乌发。
一时恍惚。
五年前眉目漂亮的少年与眼前之人渐渐重合,竟无端让她有些心神不宁。
“你染发了?”她问。
裴修闻言,指尖抬起一缕青丝,出神般细细看了片刻,又弯起眉眼:
“嗯……你喜欢么?”
苏缨未置可否,目光落在他脸上,心底的不安在逐渐扩大。
“我近来忙得脱不开身,才未能按时回去。”裴修轻声道,“……别恼我,好么?”
苏缨依旧没理会他的话,看了他半晌,忽而开口:
“过来。”
裴修面色几不可闻地一滞:“苏缨……”
“过来。”她重复道。
裴修牵起一个笑:“我今夜吃了酒……”
“裴修。”
苏缨打断他,声音发涩:“你又看不见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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