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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未至,月色渐敛,周遭万物都浸在化不开的黑暗中。
裴修命余下的暗卫留守木屋,只身朝着一处隐隐有火光摇曳的方向走去。
一片林中空地,中间捆着几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
代祥刚审问过几人,溅了一身鲜血,看起来有些骇人。
见裴修过来,对他道:“三公子,这批刺客确是五皇子旧部。”
裴修不咸不淡地“嗯”了声,目光扫过其中一个略熟的面孔,神情微微一变,又立时敛起异色。
“季将军如今怎的也沦落到刺客一列了?”
被称呼“季将军”的男子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却已两鬓霜白。
闻声,季如川眯缝着一双染了血污的眸子望过去,目光落在裴修同样霜白的发丝,声音嘶哑地怪笑了两声。
他朝旁啐出一口血沫,喉间咻咻不止,像是伤及了肺脉。
“裴子望。”季如川喘声粗哑,仍是在笑,“你幼时……我且抱过你呢。一别多年……如今怎的瞧着,倒与我像是同辈年岁了?”
裴修面色未改,淡声道:“季将军这会儿与我叙旧,是想让我留你一命?且不说你我两家之间的血海深仇——”
他看了眼季如川正涓涓往外渗血的胸口,“单是你伤成这样,也难以活下来。”
“血海深仇……”
季如川嘶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带着两分苦涩地扯了扯唇角。
“裴府一夜倾覆,三百余口惨死……其中没有你们季家的一份功劳?与你一母同胞的亲生妹妹,当年承蒙先帝指婚许给我兄长,也被你父亲逼得在大婚前夕吞金自尽。”
裴修神色冷淡,缓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遮掩。你父亲,是我亲手喂下的金锭。后来的湖广季府,亦是我下令纵火焚毁的。”
季如川艰难地挑了挑眉,是个出乎意料的神情:“彼时我尚在边外,噩耗传来……我自是不信身子康健的父亲突发急症,我曾疑心过青止,却也从未往你身上想过半分……”
他剧烈呛咳了一阵,呕出几口鲜血,喘着粗气继续道:“裴子望,你我两家血海深仇不假……昔日的情义也做不得假……今夜我领命来取你性命,心底原还存着两分不忍。怪我轻敌……未曾料到,你的变化竟如此之大……”
彼时先帝初登帝位,储位未定,裴、季两家仍是百年世交,往来密切。
季如川与裴翊年岁相仿,二人自幼相伴,亲如手足。
爱屋及乌,季如川也格外疼惜这位身子孱弱的幼弟。
裴修三岁启蒙学剑,人生中的第一柄短剑,便是季如川送的。
那剑身长约两尺,剑柄悬着一枚白玉璎珞。
是他特意找巧匠打制的。
后来,先帝有意立储。
大皇子占嫡长名分,根基稳固。
而身为嫡次子的五皇子最得先帝偏爱器重,圣眷正浓。
朝堂百官各自站队,派别分明。
季家长女早早婚配给五皇子,季家已然与五皇子绑定荣辱。
而裴家恪守正统礼制,坚定不移地站在名分正统的大皇子一方。
自此,两家渐行渐远。
这本是各自家族在朝堂之上的取舍决断,也迫使不知愁滋味的少年们隔出了一道无可奈何的鸿沟。
“横竖我已是将死之人,有些事……念着往日情分,索性同你敞开说个明白。” 季如川急促喘着气,“你可知……我们今夜为何而来?”
裴修垂眸看着他,火把映照的光影在他眼底跃动。
“杀我。”他道。
季如川摇头:“杀你不过顺带之举,重中之重……是逼问出睿王殿下的下落。”
“睿王?”裴修蹙了蹙眉。
睿王便是五皇子唯一幸存的子嗣,时年八岁。
“京中有人放出消息……说睿王殿下被你带来豫州,暗中拘禁。”季如川低声道,“裴子望,我们……不过是第一批找上门来的人。”
言尽于此,裴修已是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半晌的沉默后,他冷冷地扯了扯唇角:“看来……将我流放至如此偏僻之地,圣上也仍是不放心。”
只因这一则传言,他几乎可以预见,未来会有多少刺客前仆后继来寻他。
裴修想到了苏缨,心口发沉。
在这一刻,他才算彻底明白,五年前苏缨为何走得那般决绝。
甚至隐姓埋名,在这般偏僻的小城落脚。
而他,因一己私心执念,再度将苏缨拖入了凶险之中。
一阵嘶声呛咳拉回了裴修的思绪,他看着伏地不起的季如川。
“既然你这般坦诚相待,我也不瞒你——睿王以及五皇子,早在宫变那日,便已被圣上下令格杀。”
他眸光幽深,轻嗤一声:“你们当真以为圣上会留那两人性命?秘密软禁,不过是搪塞世人的说辞,博一个仁君的美名罢了。一群一叶障目的蠢货,竟还妄想借稚子东山再起,实在可笑至极。”
季如川闻言,却似毫不意外。
他溢满鲜血的唇角扬起一个笑:“这话,我信……可旁人不会信。”
裴修挑眼看了他半晌,对代祥吩咐道:“把方才我让你带走的那个人留下,其余人处理了。至于季将军……留他自生自灭吧。”
说罢,他转身要走,被季如川嘶哑的嗓音留住。
他喉间嗬嗬,发出的笑声都显得渗人:“莫不是……你因为我这几句话,便心软了吧?”
“裴子望……”他声音骤然冷了下去,“你可知,放走我的下场是什么?”
裴修脚步一滞。
“不出三日,与你同行的那位姑娘……便会大曝于天光之下。”季如川盯着他的背影,“抓住定安王的软肋,远比制衡定安王本身,更为致命……不是么?”
裴修回身,迎上他情愫复杂的眸子。
四目相对,相对无言。
裴修沉默半晌,转身,对代祥低声道:“别留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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