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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
屋外狂风呼啸,冷得人直打哆嗦。
井老太拢了拢身上又薄又粗的脏衣服,颤颤巍巍往回走。
她一把年纪早就想死了,一直活着对家人来说也是累赘。
可现在,她突然又不想死了。
反正也活了这么多年,再多活几年又有什么不可以。
摸黑回到房间,井老太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女儿送的蓝皮书。
房间是单独劈开的一小间柴房改的,狭小,四面都是漏风的腐木。
风声呼啸,尖锐如利刃,还刺耳,剜心。
这里连着下人们的茅房,井明远说她手脚不便,离得近方便上厕所。
此时茅厕的味道莫名冲鼻子,熏得她眼睛疼。
这么多年住在这里,还以为自己习惯了呢。
翻来覆去睡不着,怀里的玉瓶硌得慌。
倒出玉瓶中的丹药,在夜里,它的光芒更加显眼了。
淡淡的流转,像天上的星星装进小小的一颗丹药里。
微光照映着井老太幽暗的眸子。
空气里充斥一股清甜的幽香,清神醒目。
腐木臭。
茅厕臭。
梆硬的被褥臭。
自己太久没洗澡,更臭。
只有七女儿送的这枚丹药香喷喷的。
老太太都快忘记香气是什么味道了。
凑近鼻尖闻了闻,真是香,香得勾出肚子里的馋虫。
枯瘦发抖的手将丹药送进嘴里,人老到连口水都没有多少。
又干又噎,舔了半天,才极为艰难的吞到喉咙。
顺着给自己拍了几下胸脯,好不容易才吞进肚子里。
清凉的丹药落入腹中,却格外火热。
胃里火辣辣的一阵燃烧,忽然炸开。
化为热流游走全身,浑身上下每一寸毛孔都舒张开来。
连同骨头都一阵躁热,烤得很是舒服。
老了这么多年,井老太身子一直凉飕飕的,早忘了身上发热是什么样。
难得的感觉自己年轻了一回。
热浪逐渐消散,饿感早已经消失无踪。
身体内外都酥酥麻麻的,丹药似乎还在持续发挥效力。
不知不觉间,井老太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已经不知道多少年,身体虚弱昏沉,走三步喘两步,夜里多梦少觉,经常只睡一个时辰就醒了。
甚至常常枯坐到天亮,半点睡意也没有。
可今夜,井老太却难得的没有做梦,睡眠踏实。
……
日上三竿,井老太终于醒来。
平时起床都感觉骨头硬邦邦的不好动弹。
要用胳膊肘撑着,一点一点的挪身子,小心翼翼的移下床。
今日却麻利许多。
腿一歪,顺着矮小的木榻滑下来,就堪堪站好了。
理了理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裳。
颤抖的手捞起稀疏的一小绺白发,裹起来,用井木簪子牢牢别住。
六天过去,才洗的头发又变得油腻腻,贴紧头皮。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洗头了。
因为洗头要烧水,烧水要消耗柴火,柴火要耗费人力物力去捡。
挑水也需要人,都是钱。
炭火更贵。
洗了头还要烤干,又是一笔开销。
不烤干又容易得头病,花钱是小,疼起来直通心肝,生不如死。
她一个老得走路都喘气的老太太,捡柴是不可能的,挑水也是不可能的。
自己洗头也是不可能的。
弯一下腰,都能闪了,骨头“嘎嘣”的一下,又要修养三五个月。
这都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疼啊。
骨头连着筋,疼得人浑身发麻,跟个活死人一样。
大小便没人伺候,自己没法去,臭烘烘的,遭人横眉冷对,言语辱骂,毫无尊严。
为了这次的八十岁大寿,不想外人看了井家的笑话,井明远夫妇特意安排下人给她洗了头。
洗下来的水黑黝黝的,还有跳蚤蹦来蹦去,虱子漂浮在水面上。
下人因此私下更编排她。
平时看见了就躲远,谁都不想摊上跟她有关的差事。
肚子传来“咕噜噜”声音,井老太疑惑的伸手摸了摸。
自从上了年纪,尤其是井明远结了婚之后,她经常吃不饱饭。
身体麻木了,除了极其恶劣的痛楚,像饥饿感或者虱子攀爬的酥痒感都感觉不到了。
每天起床只觉得头晕目眩,然后摸着墙壁去厨房找点吃的垫肚子。
房间里通风不通阳光,光线暗沉。
井老太摸着腐木门板想去找吃的,却在出门的瞬间被耀目的光线刺得眼泪横流。
立即缩回屋子里。
磨磨蹭蹭,好半天才从墙缝里摸了个包裹出来。
布料陈旧勾丝,跟她身上穿的一样,都是最粗劣的布料。
摊开后,却见一小堆白花花的银子,大坨小坨,一些碎银,还有一沓银票。
这些银钱加起来,足有几十两。
都是老太太这些年自己攒的,大半是七女儿寄来的。
她颠沛流离八十年,知道灾祸向来是防不胜防。
别看这几十两很多,其实到了闹灾荒的时候,也买不了多少米,根本不够看的。
以前舍不得拿出来,想着哪怕自己死了,也可以给徒孙们留个后路,不至于闹饥荒的时候没活路。
现在自己就挺没活路的,她太饿了。
捞了一些银子,又把包裹塞进墙壁缝隙里。
杵着木棍,慢慢的移出家门,向着临安镇最大的酒楼而去。
老太太浑身脏乱,头发又油又酸,一靠近,身上的味道就直冲人脑门。
所以才到临安楼门口就被二狗子拦住。
“死老太婆快走开,别影响我们做生……”
不等二狗子说完,老太太直接摸出一锭银子。
明晃晃的,亮堂堂的。
让人垂涎。
空气里哪有什么酸气臭气,全是仙奶奶您的香气。
二狗子把腰塌下来,用仰视的角度看着井老太。
“仙奶奶您里边请,还有一处极好的位置,靠窗,最符合您高贵典雅的呕……气质。”
“上菜,软烂的,好吃的,黑鱼、熊掌、鲍参翅肚,山珍海味,全部上一遍。”
井老太奢侈的点了一堆珍馐美味。
自然,很多是没有的,也不适合井老太的牙口吃。
二狗子为人圆滑灵巧,按照井老太的特性,点了许多软烂的菜品。
“老太太,您一个人吃得完吗?”
有人调侃的说。
“别吃着吃着,就把最后一颗老牙掉进了锅里。”
酒楼的客人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老太太太老了,牙齿已经快掉光了,平时吃点普通的事物都很费劲。
更何况是一大桌子美食。
二狗子站在老太太身后一丈远的位置,味道终于不怎么冲鼻子了。
井老太没有说话,上一盘吃一盘,实在咬不动的,就囫囵吞。
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她麻木多年,强迫自己忘记了饥饿的感觉,可如今记忆复苏了。
这种饿感令她仿佛回到了数十年前。
那个时候闹饥荒,人们饿得啃树皮、吃观音土、吃人肉……
她历经万难活下来,或许真的是老天爷眷顾。
既然已经眷顾了,不妨再多眷顾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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