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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关门,放妻主
邱莹莹赤着脚冲到院子里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院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了,门闩断成两截,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四个粗壮的女人堵在门口,个个挽着袖子,露出小臂上虬结的肌肉。她们穿着统一的短褐,腰间系着深蓝色的布带——那是邱家护院的装束。
为首的一个人高马大,脸上一道旧刀疤从左眉骨斜斜拉到右边嘴角,把一张本就凶神恶煞的脸分成了上下两半。她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双手抱胸,目光像老鹰似的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小满身上。
小满被她一只手揪着衣领,脚尖都快离地了。小丫头吓得脸都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两条腿不停地踢蹬,却怎么也挣不开那只铁钳一样的大手。
“小丫头片子,你们家那个废物小姐呢?让她滚出来!”刀疤脸的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铁皮,震得院子里的老柳树都抖了三抖。
沈砚站在院子中间。
他依然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衣,依然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跑。但他站的位置——正好挡在通往后院的小径前面,把邱莹莹挡在了身后。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冽得像深冬里碎冰相撞:“放手。”
刀疤脸这才注意到院子里还有个人。她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眼,脸上的刀疤跟着挤出一个不屑的弧度,像一条丑陋的蜈蚣在脸上蠕动。
“哟,这就是邱家那个倒贴上门的小白脸?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就是瘦得跟条狗似的。”刀疤脸嗤笑一声,朝旁边三个同伴扬了扬下巴,“听说沈家被抄了?从少爷变成丧家犬,滋味怎么样?”
另外三个人跟着哄笑起来。
沈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仿佛对方骂的不是他,而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刀疤脸笑够了,把小满往旁边一甩。小满重重地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疼得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邱莹莹下意识就要冲出去,但她的脚刚迈出一步,就看见沈砚极轻微地侧了侧头——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她,但刀疤脸看不见他的动作。
他给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含义,但邱莹莹读懂了。
——别动。
邱莹莹的脚钉在了原地。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少年,正在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试图保护她。
他那么瘦,那么弱,系统显示武力值只有三点——连一只稍微壮一点的猫都打不过。可他站在四个比他壮两倍的护院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暴风雨抽打却怎么也折不断的小树。
刀疤脸笑够了,绕过沈砚就要往里走。
“让开,小白脸。我们是奉二家主之命,来收这个月的院子租金的。你那个废物妻主要是拿不出钱来,这院子可就要收回去了。”
沈砚没有让。
他不仅没有让,还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又挡住了刀疤脸的去路。
刀疤脸的脚步顿住了。她低头看了看沈砚,目光里多了一丝危险的意味,像是一只被蚊子反复骚扰的野狗。
“你耳朵聋了?”
“院子是邱家大房的私产。”沈砚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分家时族老做了公证,这处院子归邱莹莹所有,与二房无关。租金一事,没有契约,没有凭据,于法无据,于理不合。”
邱莹莹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些。原主的记忆里关于分家的细节很模糊,只记得自己被赶出了本家,塞到了这间破院子里。至于院子是租的还是分的,她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沈砚怎么知道的?
刀疤脸的笑容僵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白脸会跟她讲道理,更没料到他讲得有理有据,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反驳。
讲道理讲不过,那就动手。这是刀疤脸这种人的生存法则。
“少给老娘废话!”刀疤脸伸手就去推沈砚的肩膀,“滚开!”
她的手按在了沈砚的肩头,用力一推。
沈砚的身体向后踉跄了两步,然后——
他咳了。
那是一声很轻的咳嗽,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似的。但咳完之后,他用手指擦了擦嘴角,指尖上多了一抹刺目的红色。
邱莹莹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她不知道那口血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只知道自己养了三天、用最后一把面条喂饱、连碗面疙瘩汤都舍不得多喝一口的人,现在被人推了一把,咳血了。
她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
前世邱莹莹学过一学期女子防身术。那是她妈逼她去的,说长得好看的姑娘得学两招防身。她当时觉得多此一举,在A大谁敢动校花?但现在,那些被她在课上敷衍了事的招数,忽然在肌肉记忆里全都活了过来。
她抄起墙角的扫帚,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刀疤脸面前,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扫帚把子已经抡圆了照着那张刀疤脸抽了下去。
“啪!”
竹制扫帚把抽在人脸上的声音又脆又响,像是新年的鞭炮炸在了院子里。
刀疤脸被这一下抽懵了,捂着脸往后退了一步,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她在邱家当了十年护院,从来都是她打人没人敢打她,更何况是被一个落魄小姐用扫帚抽脸。
“你——你敢打我?”
邱莹莹把扫帚横在身前,另一只手把沈砚往身后一拽。她光着脚站在冰凉的泥地上,头发没梳脸没洗,身上还穿着皱巴巴的中衣,看起来狼狈得不行,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
“你推他?”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一个病人,你推他?你们二房的人是不是以为我们大房的人都死绝了?”
刀疤脸终于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吼道:“臭丫头,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老娘砸!把这个破院子给我砸干净!”
三个护院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小满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一块碎砖头,手抖得厉害,但还是哆哆嗦嗦地举了起来,站到了邱莹莹身边。小姑娘脸上还挂着眼泪,嘴唇都在发抖,可她没有跑。
沈砚站在邱莹莹身后,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的目光落在邱莹莹的后脑勺上。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昨晚熬夜刺绣没来得及梳,发丝在晨光里毛毛躁躁的,像一只炸毛的小兽。她的光脚丫踩在泥地上,脚趾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但站姿却稳得很,一步都没有退。
他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人挡在他面前。
沈家鼎盛时,他是被精心养护的花瓶,被母亲当做联姻的筹码,被下人当做讨好巴结的对象,被兄弟姐妹当做争夺家产的竞争对手。沈家败落时,他是被甩掉的包袱,被追杀的目标,被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
从来没有人,拿着一把破扫帚,光着脚站在他面前,对一群比她壮两倍的人说:你敢动他试试。
沈砚的嘴角弯了弯。
那个弧度很浅,浅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但如果有熟悉他的人在场,一定会被这个笑容吓得汗毛倒竖——因为那是他真正被取悦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刀疤脸已经气疯了,一把抽出腰间的短棍,抬手就要往邱莹莹身上招呼。
“住手!”
一声爆喝从巷口传来,中气十足,像一声闷雷在头顶炸开。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一个中年女人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青色绶带,脚蹬黑底官靴,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官服的随从。她的脸是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大眼,不怒自威,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堵墙,光是气势就让人不敢造次。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
她认出了这个人——云州城巡检司的副巡检,柳如风。
巡检司是云州城维持治安的衙门,虽然品级不高,但管的就是她这种仗势欺人的地头蛇。更重要的是,柳如风这个人油盐不进,是出了名的铁面判官,谁的面子都不卖。
“干什么干什么!”柳如风大步走过来,目光在刀疤脸手里的短棍上扫了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光天化日之下,持械私闯民宅?你们是哪个府上的?主家是谁?”
刀疤脸的嚣张气焰一下子灭了大半,赶紧收起短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柳大人,我们是邱家的护院,奉二家主之命来……”
“奉谁的命也不许私闯民宅!”柳如风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大魏律第三十七条,未经主人许可擅入他人宅院者,杖二十。手持凶器者,罪加一等,杖四十。怎么,你们几个的屁股是铁打的?”
三个护院齐刷刷地把手里的家伙藏到了身后,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经常干这种事练出来的。
柳如风不再理会刀疤脸,转头看向邱莹莹,表情微微放缓了一些。
“你是邱家大房的女儿?邱凌云的女儿?”
邱莹莹点了点头,手里的扫帚还没放下。她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巡检是敌是友,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是来帮她的。
柳如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光着的脚和手里攥着的扫帚上停了停,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邱凌云当年在云州城也算一号人物,没想到她女儿现在……”她没把话说完,转身对刀疤脸挥了挥手,“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这院子既然是分给大房的私产,就轮不到二房来收什么租金。要是再有下次,让她亲自来巡检司跟我说话。”
刀疤脸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顶嘴。她恶狠狠地瞪了邱莹莹一眼,带着三个护院灰溜溜地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这事没完。
柳如风目送她们离开,这才转过身来,对邱莹莹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邱家丫头,你娘当年帮过我。今天这遭,就当我还她的人情。”
邱莹莹愣了一下。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柳如风的信息,她不知道这位柳大人和母亲之间有过什么交情。但她知道一件事——在这个世态炎凉的女尊国,一个愿意在故人死后依然记得还人情的人,值得她真心实意地感激。
“多谢柳大人。”她放下扫帚,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光着脚行礼的姿势有些滑稽,但她的态度是真诚的。
柳如风摆了摆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你这丫头有几分你娘当年的血性。好好过日子,别给你娘丢脸。”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靛蓝色的官袍在巷口一闪就不见了踪影。
院子里安静下来。
小满“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丢下手里的碎砖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姑娘刚才被吓坏了,一直在强撑着,现在危险解除,紧绷的弦一下子断了,哭得浑身发抖。
邱莹莹赶紧蹲下来抱住她,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哄:“好了好了,没事了,人都走了,别哭了别哭了……”
哄着哄着,她自己的鼻子也酸了。
前世她是众星捧月的校花,室友宠着她,同学捧着她,追她的男生排着队给她送奶茶送早餐,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可刚才那一瞬间,她是真的怕了——不是怕自己挨打,而是怕护不住身后的人。
她抬头看了一眼沈砚。
他站在廊下,脸色苍白如纸,嘴角那抹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也在看着她,目光幽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的身体……”邱莹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真的咳血了?”
沈砚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地说:“咬破了舌尖。”
邱莹莹:“……”
所以她刚才抡扫帚抽人、差点跟四个彪形大汉打起来,都是因为这个家伙咬了舌头?
“你故意的。”她盯着他的眼睛。
沈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莹莹刚才……很厉害。”
邱莹莹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的夸奖,而是因为他的耳朵。
沈砚的耳朵尖,红了。
那抹红很淡,像是用最浅的胭脂在白玉上轻轻扫了一笔,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邱莹莹和他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耳廓上细小的绒毛,所以那抹红色在她眼里格外清晰。
她养了三天的面瘫夫君,耳朵红了。
“叮——绑定对象好感度大幅上升。当前忠诚度:18(↑10)。获得成就:患难与共(首次与绑定对象并肩御敌,额外奖励积分+100)。当前积分余额:250。”
邱莹莹的注意力被系统提示拉了过去。一早上涨了十点忠诚度,还拿了一百积分——这是她穿越以来涨得最猛的一次。
看来她刚才那抡扫帚的英姿,给沈砚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不过……二百五?这个积分数字怎么这么欠揍。
邱莹莹没时间纠结积分数字,因为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一,安抚还在哭的小满。第二,检查沈砚到底有没有受伤。第三,搞清楚二房到底想干什么。第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丫,上面沾满了泥巴和草屑,脚底还被石子硌出了几个红印。
第四,穿上鞋。
邱莹莹把小满从地上拉起来,小姑娘哭够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自己觉得丢人,捂着脸跑去井边洗脸。沈砚被邱莹莹按在廊下的石凳上坐着,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除了被他咬破的舌尖和肩膀上被推出来的红印之外,没有别的大碍。
“以后别咬舌头了,疼不疼啊?”邱莹莹皱着眉说,“你要是真想演苦肉计,下次提前跟我对好剧本,我配合你。”
沈砚抬起眼,那双深静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困惑。
“剧本?”
“……当我没说。”
邱莹莹回屋穿好鞋,又去后院的菜地看了一眼。翡翠白菜的种子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嫩嫩的,像是刚破壳的小鸡仔。赤焰椒的种子在陶盆里也露了头,细小的芽尖顶着种壳,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土豆还没动静,但邱莹莹不急,土豆本来就是慢性子。
生命在生长。
不管二房怎么来闹,不管日子多难过,只要地里的东西还在长,就有盼头。
她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菜苗,心情慢慢平复下来,然后起身回了前院。
沈砚还坐在廊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邱莹莹走近了才发现,他画的不是涂鸦,而是一个简易的阵法图。虽然只是在地上随便画的,但线条清晰,方位准确,像模像样的。
“这是什么?”她在他旁边蹲下来。
“绊马阵的简化版。”沈砚用树枝点了点阵图,“今天那四个人,如果下次再来,可以在巷口设几个简单的绊索,至少能拖延一盏茶的时间。”
邱莹莹歪头看着他。
“你会阵法?”
“书上看的。”沈砚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邱莹莹不信。
系统说他武力值只有三点,但没说他智力值是多少。一个十八岁的世家少爷,被抄家流放,能从追杀中逃脱,能在她面前面不改色地咬破舌尖演苦肉计,还能随手画出绊马阵的简化版——
这个人的隐藏属性,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系统,查看沈砚当前属性。”
“叮——绑定对象当前属性:”
“忠诚度:18”
“健康值:30(轻微下降,请注意调养)”
“武力值:3(手无缚鸡之力,建议加强锻炼)”
“智力值:???(待解锁)”
“隐藏属性:???(待解锁)”
邱莹莹看着那一串问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预感。
她养的不是一条普通的流浪狗。
可能……是一头还没长大的狼。
不过没关系,狼也好,狗也好,现在都是她家的人了。二房那帮人敢动她的人,她就让她们知道,邱家大房的女儿,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
“对了。”沈砚忽然开口,语气依然平淡,但说出来的话让邱莹莹背后一凉,“今天那个刀疤脸,她推我的时候,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二家主让我转告妻主大人——你娘的死,不是意外。”
邱莹莹手里的树枝“咔嚓”一声折断了。
她猛地转过头,盯着沈砚的眼睛:“她还说了什么?”
沈砚摇了摇头:“就这一句。”
邱莹莹慢慢站起来,目光落在远处,穿过破旧的院墙,穿过柳树巷低矮的屋檐,落在云州城某个她不认识但迟早会找到的方向。
原主的记忆里,母亲邱凌云的死因是“外出经商时遇上山匪”。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说法,因为所有人都这么说——族老这么说,二房这么说,街坊邻居也这么说。
但如果这不是真的呢?
如果邱凌云不是死在山匪手里呢?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她手里没有任何证据,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就算知道真相又能怎样?她斗不过二房,至少现在还斗不过。
但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
邱莹莹蹲下来,捡起那根折断的树枝,在地上把那半个绊马阵图画完了。
“教我这个。”她对沈砚说。
沈砚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诧异,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接过树枝,重新画了一个更清晰的阵图,开始讲解每个节点的位置和作用。
他的声音清清泠泠的,不疾不徐,像山泉流过石头。邱莹莹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一两个问题。阳光从老柳树的缝隙里洒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小满洗完脸回来,看见自家小姐和沈公子头碰着头蹲在地上画什么东西,场面看起来莫名和谐。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走过去打扰他们,于是轻手轻脚地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早饭。
早饭依然是杂粮饼子和面疙瘩汤。沈砚昨天跟小满学的和面技术还不够熟练,今天的疙瘩个头更不均匀了,但好歹都煮熟了。小满犹豫了一下,咬咬牙从橱柜深处摸出一颗李婶给的鸡蛋,打进了汤里。
蛋花在滚汤里散开,金黄色的,像一朵朵小太阳。
这大概是这个小院里近半年来最奢侈的一顿早饭。
三个人围坐在缺了腿的桌子旁,喝着蛋花面疙瘩汤,啃着硬邦邦的杂粮饼子。阳光从破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金色。远处巷子里传来货郎的叫卖声,一口一个“磨剪子嘞——戗菜刀——”,拖得长长的尾音在晨风里飘荡。
邱莹莹喝着汤,忽然说了一句:“以后我要天天吃鸡蛋。”
小满被饼子噎了一下,灌了半碗汤才缓过来,一脸为难地说:“小姐,鸡蛋很贵的……”
“我知道。”邱莹莹咬了一口饼子,“所以我们要赚钱。”
她放下碗,从怀里掏出昨晚绣好的帕子,展开给两个人看。
晨光透过薄薄的绢布,那只蝴蝶在光影里展翅欲飞,莲花的花瓣层层叠叠,花心的打籽绣在光线下呈现出细密的珠光质感。整条帕子素雅而不失精致,雅致中又带着一丝灵动——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的好看。
小满的嘴张成了圆形:“小姐……这是你绣的?”
“废话,不然还能是你绣的?”
“太好看了!”小满的眼睛里几乎要冒出星星来,“比锦绣坊挂的那几条十两银子的帕子都好看!”
沈砚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帕子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邱莹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审视。
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落魄小姐,会种地已经够奇怪了,还会绣出这种水平的帕子?
邱莹莹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心里微微一紧。
这个人的直觉太敏锐了。
她若无其事地收起帕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饼屑:“今天去锦绣坊交帕子。小满你在家看着院子,要是二房的人再来,直接去找柳大人。”
“小姐我跟你去!”小满立刻举手。
“你留下。”邱莹莹的语气不容置喙,“院子里没人我不放心。再说了——”她看了一眼沈砚,“沈砚一个人在家,万一又咳血了怎么办?”
沈砚:“……”
他难得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无语”的表情。
邱莹莹满意地笑了一下,把那方帕子小心地收进怀里,大步走出了院门。
走到巷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站在院门口,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衣,瘦得像一根竹竿。小满站在他旁边,踮着脚朝她挥手。老柳树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摇曳,绿荫洒了两个人一身。
邱莹莹忽然觉得,这个破院子越来越像一个家了。
她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朝城南走去。
今天,她要让锦绣坊的王三娘心服口服。
城南主街比邱莹莹上次来的时候热闹多了。今天是赶集日,四里八乡的农户挑着担子进城卖菜卖山货,把一条主街挤得水泄不通。卖菜的叫卖声、买主的讨价声、小孩的哭闹声、骡马的嘶鸣声搅在一起,炸成了一锅粥。
邱莹莹挤过人群,来到锦绣坊门口,发现舅舅邱远志和小荷已经到了。两个人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神色紧张,像是在等待一场宣判。邱远志今天换了一身稍微体面些的衣裳,虽然也是旧的,但至少没有补丁。小荷站在他身后,紧张得不停绞着手指。
“舅舅,小荷!”邱莹莹朝他们走过去。
邱远志看见她,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怎么了?”邱莹莹察觉到他神情不对。
“莹莹……”邱远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今天早上,二房那边派人来找过我。”
邱莹莹的笑容冷了下来。
“她们说什么?”
“她们说……”邱远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说只要我不再和你有来往,就让我和小荷搬回本家去住,还给小荷安排个好差事。”
邱莹莹沉默了两秒,然后问:“舅舅怎么回答的?”
邱远志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但神情却异常坚定。他说:“我告诉她们,我是邱凌云的弟弟,不是邱兰芝的狗。”
邱莹莹的眼眶一热。
她伸手握住舅舅粗糙的手掌,用力握了握:“舅舅,我不会让你后悔今天的决定。”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了锦绣坊的门。
王三娘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珠声响个不停。店里还有几个挑绣品的客人,见有人推门进来,都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掌柜的。”邱莹莹走到柜台前,声音不大,但很稳,“三天前说好的帕子,我来交货了。”
王三娘头也不抬,继续拨她的算盘,嘴上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拿来我看看。要是不行,可别怪我不给你留情面。”
邱莹莹不慌不忙地从怀里取出那方帕子,展开,铺在柜台上。
素白的绢布在深色木柜台的映衬下更显洁白。缠枝莲的线条流畅婉转,从帕子的一角蔓延到中央,莲花的花瓣层层绽放,花心细密的打籽绣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珠光。最妙的是花心那只蝴蝶——半开的翅膀上颜色由浅入深,从淡粉过渡到绯红,在光线下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立体效果,仿佛那只蝴蝶随时会从绢布上振翅飞走。
店铺里忽然安静了。
算盘声停了。
那几个挑绣品的客人,其中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女人——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目光落在帕子上,手里的团扇不知不觉放下了。
王三娘的手悬在算盘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
她干绣庄这一行二十年了,经手的帕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好货歹货一眼就能分辨。眼前这条帕子,她不想承认——但她不得不承认——这是她今年见过的最好的绣品。
针法是云州城常见的基础针法,没什么稀奇。但配色、构图、那只蝴蝶的层次感、莲花花心的立体效果——这些不是靠针法堆出来的,是从绣娘的眼睛和心里流出来的。这种审美和灵性,不是哪个绣娘都能有的,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
“掌柜的。”那个穿绸缎的客人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心动,“这条帕子,多少钱?我要了。”
王三娘回过神来,看了看帕子,又看了看邱莹莹。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惊叹,有不甘,有一丝被打脸后的恼羞成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商人的本能告诉她:眼前这个姑娘,能帮她赚钱。
“这条帕子……”王三娘深吸一口气,“五两银子。”
邱远志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五两银子,够他和女儿吃三个月了。
“我出八两。”穿绸缎的客人直接加价。
“十两。”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夫人忽然开口,她穿着一身低调的灰蓝色衣裳,但衣领上绣的暗纹和手腕上那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暴露了她的身价。她走到柜台前,拿起帕子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阵,然后抬起头看向邱莹莹,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某种意味深长的欣赏。
“姑娘,这花样是你自己画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
老夫人“嗯”了一声,把帕子放回柜台上,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十五两。这条帕子我拿走。另外,我想请姑娘给我府上绣一幅屏风,价格面议。”
十五两。
这个价格在云州城能买半亩地。能买三十只下蛋的老母鸡。能让她和沈砚、小满三个人吃整整半年的饱饭。
邱莹莹的心里已经炸开了烟花,但她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地说:“多谢老夫人抬爱。屏风的事,我们可以改日详谈。”
老夫人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柜台上,又拿起帕子,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的丫鬟替她掀开门帘,老夫人回头看了邱莹莹一眼,丢下一句话:
“我姓顾,城东顾宅。想好了来找我。”
然后门帘落下,老夫人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中。
锦绣坊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王三娘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变戏法似的从冷淡变成了热情洋溢:“莹莹啊!我就知道你这丫头有出息!来来来,咱们坐下好好聊聊以后的合作!”
邱莹莹看着她那张笑成了一朵菊花的脸,心里冷笑。
但她没有拒绝。
因为她需要王三娘。准确地说,她需要锦绣坊的渠道和客源。在云州城,锦绣坊虽然不算最大的绣庄,但也是老字号,手里有稳定的客户群。邱莹莹有手艺有审美,但在这个世界,一个没有背景的落魄小姐,想要凭一己之力打出一片天地,比登天还难。
她需要借力。
“合作可以。”邱莹莹在王三娘对面坐下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买卖,“但我有三个条件。”
王三娘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你说你说!”
“第一,工钱提三成。以前你给绣娘的价是一条帕子一钱银子,我要两钱。花样复杂的,另算。”
王三娘嘴角抽了抽,但想到刚才那条帕子卖出了十五两——虽然大头被邱莹莹拿走了,但只要有邱莹莹的绣品在店里,就能给她带来客流,带动其他货品的销售。她咬了咬牙:“行!”
“第二,我舅舅和小荷以后从你这里拿活做,你不许克扣他们的工钱。按正常绣娘的价给,一分不能少。”
王三娘看了一眼柜台外面站着的邱远志和小荷,心想这条件不痛不痒,点了头:“成!”
“第三。”邱莹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以后我交的绣品,你不用管花样。我绣什么你卖什么,不许擅自改动,也不许让别的绣娘仿我的花样。”
王三娘眯起眼睛,看了邱莹莹好一会儿。
这个丫头,比她想象的聪明得多。
花样是绣品的灵魂。云州城的绣庄之间互相抄袭花样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一个好看的新花样出来,用不了三天就会满大街都是。邱莹莹这个条件,是为了保住自己花样的独特性——只有锦绣坊一家能卖,别人仿不了,那顾客就只能来锦绣坊买。
对王三娘来说,这也是好事。
“成交。”王三娘伸出手。
邱莹莹和她击了一掌。
走出锦绣坊的时候,邱远志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看邱莹莹手里的银票,再看看邱莹莹从容自若的侧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他姐姐年轻时的样子。
邱凌云当年也是这样——天塌下来都不带皱眉的,谈笑之间就能把生意谈下来,让一群老狐狸乖乖在契约上签字。
“莹莹……”邱远志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真的长大了。”
邱莹莹把银票折好收进怀里,转身对邱远志说:“舅舅,这十五两银子我想分两半。五两给你和小荷过日子,十两我带回去。我得买点东西,把院子修一修,再给沈砚抓几副药补补身子。他还病着呢。”
邱远志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银子是你自己挣的,我们怎么能要……”
邱莹莹没等他说完,直接把五两碎银塞进小荷手里,笑着说:“拿着。就当是我给妹妹攒的嫁妆。”
小荷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邱莹莹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对邱远志说:“舅舅,咱们是一家人。以前是各顾各的,以后不一样了。有我在,谁也别想再欺负你们。”
邱远志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落在青石板路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
和舅舅道别后,邱莹莹没有直接回家。她揣着十两银子,在城南的商业街上开始了穿越以来的第一次采购。
最先去的是药铺。
“一株二十年分的野山参,三两上等当归,半斤黄芪,半斤红枣,再来二两银耳。”她把药方子背给掌柜听。这个方子是她前世她妈熬参汤用的,温补气血,最适合沈砚这种严重营养不良的病秧子。
掌柜的拨了一会儿算盘:“客官,一共是四两七钱。”
邱莹莹眼皮都没眨一下,数出四两七钱的碎银放在柜台上。
然后她去了粮食铺,买了五十斤精米、三十斤白面、一壶菜籽油,还有盐、酱、醋、花椒、八角——都是最基础的调味品,但在过去三个月里,这个厨房一样都没有。
接着是布庄。她买了一匹素绢、两匹上好的白绢、各色丝线满满一匣子。这些都是生产工具,以后绣活多了,原材料得备足。
最后她去了木匠铺子,定了一扇新院门——原来那扇被刀疤脸踹坏了,门闩断成了两截。木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听说是邱家大房的小姐来定门,特意少收了三钱银子。
等邱莹莹大包小包地回到柳树巷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巷子里各家各户都在做晚饭,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她家的院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摇曳的灯光。
她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了一愣。
院子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白天被踹坏的院门被临时用麻绳和木条固定住了,虽然简陋,但至少能关能开。晾衣绳上挂着洗干净的衣服和床单,在晚风里轻轻飘动。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破陶罐,里面插着几枝野花——不是买的,是在路边摘的,黄的白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不是杂粮饼子的味道,也不是面疙瘩汤的味道,而是正儿八经的炒菜香。
“小姐回来了!”小满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又沾了面粉,但这次笑得更开心了,“沈公子今天做了一大桌子菜!他说小姐回来一定饿了,让我帮忙打下手,我们从下午就开始准备了!”
邱莹莹走进堂屋,看见那张缺了腿的桌子上,摆着四菜一汤。
清炒野菜、凉拌萝卜丝、葱油饼、蛋花汤,还有一盘卖相不太好看但她一眼就认出来的——红烧肉。
不知从哪里搞来的肉,切得大小不一,颜色也炒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黑了有的地方还泛着白。但红烧肉这种东西,只要放了酱油和糖,那股甜咸交织的肉香飘出来,就足以让人忘记所有的缺点。
沈砚端着最后一碗饭从厨房里走出来,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那截依然苍白瘦削但比前几天多了些许血色的手臂。他的额角沁着薄汗,几缕碎发粘在鬓角,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酱油渍。
他看见邱莹莹站在门口,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回来了。”他把饭碗放在桌子上,“吃饭吧。”
语气平平静静的,像是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情。
邱莹莹看着满桌的饭菜,看着那个站在桌边、围裙还没来得及解下的少年,忽然觉得鼻子酸得要命。
前世追她的男生请她吃米其林,她都没这种感觉。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挣到钱了?”她问。
沈砚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回答得云淡风轻:“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应该会赢。”
应该会赢。
这四个字,他用了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就好像在他心里,她邱莹莹天生就该赢,不可能输。
邱莹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襟,实际上是在拼命忍住眼眶里的潮意。
“叮——绑定对象忠诚度上升,当前忠诚度:25(↑7)。获得成就:家的味道(绑定对象首次为主人下厨,额外奖励积分+50)。当前积分余额:300。”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脸上已经绽开了笑容。
“吃饭!今天加餐!”
她把从街上买回来的酱牛肉切了一盘端上桌,又把自己挣了十五两银子、和锦绣坊谈成合作的事情说了一遍。小满听得眼睛越瞪越大,最后激动得跳了起来,差点把桌上的汤碗打翻。沈砚坐在旁边,安静地吃菜,但嘴角始终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顿饭,是这个破落小院里许久不曾有过的丰盛。
也是许久不曾有过的热闹。
饭后,小满抢着洗碗,邱莹莹和沈砚坐在廊下乘凉。
今晚的月亮很大很圆,挂在老柳树的枝头,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鸣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晚风拂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沈砚。”邱莹莹忽然开口。
“嗯?”
“今天那个刀疤脸说的——我娘的死不是意外。你觉得是真的吗?”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你信吗?”
邱莹莹望着那轮圆月,目光里映着月光,亮得惊人,又冷得惊人。
“我不知道。”她说,“但如果这是真的——我会让她们付出代价。”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的决绝像一把被藏在袖子里的匕首,不见锋芒,却寒意逼人。
沈砚侧过头,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线条。他忽然觉得,这个把他从巷口捡回来的少女,和他最初以为的不太一样。
她不是一只需要他保护的柔弱兔子。
她是一头母狼。
只不过现在,这头母狼还太年轻,爪牙未利,地盘未定。但迟早有一天,她会让所有欺辱过她的人跪在她面前,后悔当初没有斩草除根。
沈砚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光。
巧了。
他也是。
“吃水果吗?”邱莹莹忽然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彤彤的果子,塞了一个到他手里,“回来的路上买的,当地叫沙果,我尝了一个,挺甜的。”
沈砚低头看着手里的沙果。果子不大,表皮光滑,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红色光泽。他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小口。
果汁在口腔里炸开,甜得有些发腻,但确实很好吃。
邱莹莹三下五除二把果子啃完,果核随手丢进菜地里——说不定明年还能长出一棵沙果树来。她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呵欠说:“今天早点睡,明天还要干活呢。对了,明天我给你熬参汤,你乖乖喝了,别嫌苦。”
沈砚:“……”
“你那是什么表情?参汤很贵的,四两七钱一副呢!”
“我没嫌苦。”沈砚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皱什么眉?”
“……牙酸。”
邱莹莹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惊起了柳树上栖息的麻雀,呼啦啦地飞了一片。
屋里传来小满的喊声:“小姐你笑什么呢?沈公子讲笑话了吗?奴婢也要听!”
邱莹莹笑弯了腰,扶着廊柱直摆手。沈砚坐在旁边,看着那个笑得肆无忌惮的少女,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加深了一些。
月亮悄悄爬高了,银辉洒满整个小院。
远处的云州城灯火阑珊,更远的天边有流云掠过月面。风从旷野上吹来,带来了春天泥土翻新的气息,也带来了某种正在萌芽的、无人知晓的悸动。
邱莹莹笑够了,转身准备回屋。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看着还坐在廊下的沈砚,忽然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沈砚,你怕不怕?”
沈砚抬头看她,月光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怕什么?”
“怕我把你养好了之后,把你卖了换钱。”
沈砚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第一个问我怕不怕的人。”
邱莹莹愣住了。
她看着月光下那个瘦削清俊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地扎了一下。不疼,但是很深。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廊下只剩下沈砚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沙果核,指尖轻轻摩挲着果核上残留的果肉。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
良久,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如果有人能读懂唇语,就会知道他说的是——
“你会,我就把你锁起来。”
那双幽深的眼睛在月夜里亮了一瞬,像是深海中一闪而过的磷光。然后他站起身,拂去衣袍上的碎屑,回屋去了。
隔壁,邱莹莹躺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沈砚……别忘了喝参汤……”
然后咂了咂嘴,睡得更沉了。
这一夜,云州城风平浪静,月朗星稀。
而被窝里那个正在做梦的少女还不知道,她随口说的那句“卖了换钱”,正在隔壁房间的少年心里,长出第一根名为“占有欲”的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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