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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永安侯苏庄归府后,也得知了此事。
书房里,灯火燃到半夜。
苏庄沉着脸坐在案后,许久没有说话。
柳婉低声道:“侯爷,不能再拖了。若外头都知道桑儿已有婚约,陛下便不好再随意赐婚。”
“我们从老家旁支里挑一个可靠的女子,家世不必显赫,最要紧的是守口如瓶。名义上定下婚约,私下另作安排,只要能堵住悠悠众口便好。”
苏庄眉头紧锁。
“此事须极谨慎。”
“妾身明白。”柳婉道,“不求对方富贵,只求干净安分。若愿意配合,侯府自会保她后半生无忧。”
苏庄看向坐在一旁的苏桑。
苏庄心中酸涩,声音放缓:“桑儿,此事委屈你了。”
苏桑抬眸,淡淡一笑:“父亲何必这样说。眼下先保全侯府,保全身份,才是要紧。”
柳婉听得心头更疼。
她宁愿自己的孩子任性些,也好过这样懂事。
可事已至此,只能先将此事暗中办下。
于是侯府当夜便派了可靠的人往老家送信。
.......
数日后,朝会之上,风波骤起。
萧景川将一封奏牍重重掷在案上。
殿下跪着几名官员,个个面色苍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朕拨下去的赈粮,三日之前便该到仓,如今地方来报,仓中少了两成。”
“你等倒好,一个说路途风雪阻隔,一个说转运文书不齐,还有一个将罪责推到病倒的主簿身上。”
萧景川声音不高,却冷得令人心口发颤。
“尔等拿朝廷政务当儿戏,拿百姓性命作筹码,争功时一个比一个快,担责时倒学会装聋作哑了。”
跪在最前头的官员颤声道:“陛下明鉴,臣实在……”
“闭嘴。”
那人立刻噤声。
萧景川眼神冷厉如刀:“来人。革去刘显郎中之职,押交廷尉府严查,其余涉事官员,停职待勘,若查实贪墨,依律重惩。”
殿中众人心头一凛。
廷尉府是什么地方,进去一遭,便是脱层皮也未必出得来。
几名官员被拖下去时,腿都软了。
殿门合上后,太极殿重新恢复死寂。
萧景川坐在御案之后,面色阴沉,胸口那股怒意仍未散去。
赵中使小心奉上一盏热茶:“陛下息怒,仔细龙体。”
萧景川没有接。
他望着案上那些奏牍,只觉满目皆是私欲与算计。
朝堂之上,人人有图。
有人图权,有人图利,有人图名声,有人图恩宠。
便是伏低做小、忠心恳切,也多半藏着另一层打算。
他从燕地一步步爬到今日,见惯了人心龌龊,原本早该习以为常。
可不知为何,近日见这些人愈发不堪时,他脑中总会浮现出苏桑的模样。
他为何又想起苏桑?
如此一想,萧景川心中烦躁更甚。
就在此时,殿外内侍通禀:“陛下,苏编修补送校正后的旧卷。”
萧景川眼底的阴霾微微一顿。
他尚未开口,赵中使已察言观色,连忙道:“宣。”
苏桑入殿时,外头风雪未停。
她今日仍着官服,外披墨青斗篷,领间狐毛压住寒风,却因一路行来,眉睫间仍沾了细碎雪意。
她行礼时露出一截清瘦手腕,指尖被冻得略白。
萧景川看着她被冻得发白的指尖,眉心缓缓皱起。
赵中使原本正在旁侧侍立,忽听帝王吩咐:“添炭。”
他一愣。
萧景川又道:“将窗边帷幔压严,备暖茶。”
殿内内侍皆是一惊,立刻躬身去办。
苏桑似乎也怔了一下。
她抬眸看向萧景川,随即俯身道:“臣谢陛下体恤。”
萧景川淡声道:“你身子弱,不必强撑。”
苏桑道:“臣不敢因微寒扰陛下。”
萧景川听得不悦。
“不敢?”他看着她,“朕既允你入殿呈卷,便不至于连一盏暖茶、一盆炭火都舍不得。”
苏桑垂首:“臣失言。”
暖茶很快送上,苏桑捧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茶水入喉,身上寒意散去些许。
她抬眸时,正撞上萧景川的目光。
帝王的眼睛深黑如墨,情绪藏得很深。
苏桑只看了一眼,便规矩地垂下眼。
萧景川忽然觉得不满。
她为何总是这样?
恭敬,温顺,守礼。
好似再多看他一眼都是逾矩。
他拿起苏桑呈上的旧卷翻看,随口问了几句政事。
苏桑答得不急不缓,言辞简明,处处守着臣子的分寸。
……
几日后,翰林院休沐前夕。
雪停了一日,天气难得放晴。
翰林院廊下,几名年轻官员聚在一处说话。
苏桑抱着几卷旧书从书房出来,正好被人唤住。
“苏编修。”
说话的是翰林院一名年轻编修,姓许,家世不低,性情也算温和。
他这些日子见苏桑得圣眷,便有心亲近。
苏桑停步:“许编修。”
许编修笑道:“明日休沐,城南新开了一处茶楼,听闻雪景极好。我等几人欲同去品茶论诗,苏大人可愿一道?”
另一人也道:“是啊,苏编修平日总闷在院中,难得休沐,也该出去走走。”
苏桑眉目温和,语气却疏离有度。
“多谢诸位美意。只是我身子弱,不耐寒,明日恐怕要在府中静养,便不扰诸位雅兴了。”
许编修忙道:“茶楼内暖阁备得极好,不会冻着。”
苏桑微微一笑:“家母素来忧心我身体,若知我雪后外出,只怕又要担忧。诸位盛情,我心领了。”
她话说到此处,旁人便不好再劝。
许编修只得笑道:“既如此,那便改日。”
“改日若有机会,再同诸位请教。”
苏桑微微颔首,便抱着书卷离去。
她走后,几人低声议论。
“苏编修性子倒是真清淡。”
“是啊,得陛下看重,竟也不见半分倨傲。”
“难怪陛下另眼相看。”
几人声音不大,却足够落入不远处廊角之人的耳中。
萧景川站在廊下阴影处,玄色大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冷肃。
他今日来翰林院,本是来查看旧档修撰进度。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并非非来不可的事。
等他回过神时,人已经到了翰林院外。
然后,他便看见几名年轻臣子围着苏桑说笑。
那一瞬间,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说不清是怒,还是烦。
总之,刺眼。
特别刺眼。
萧景川看着她对旁人微微颔首,看着旁人与她说话,心中那股沉闷一点点压下去。
赵中使随在身后,也看见了这一幕。
他只见陛下面无表情,心口顿时一凉。
陛下待苏编修,哪里是寻常君臣?
赵中使心底暗暗叹息。
只怕苏编修日后有得难了。
萧景川未曾上前。
他只看了一会儿,转身便走。
回太极殿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
赵中使跟在后头,连脚步都放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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