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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苏桑被送入婚房。
婚房内红烛高燃,喜字贴满窗棂,床榻上铺着鸳鸯锦被,桂圆、红枣、莲子洒了满榻。
她端坐床边,盖头遮面,双手轻轻放在膝上。
外头的喧闹渐渐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
脚步声很轻,却略显沉重。
宋文谦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新郎喜服,原该意气风发,可他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倒苍白得厉害。
他站在门边许久,才缓缓走到苏桑面前。
喜娘和丫鬟们都不在。
屋中只有他们二人。
宋文谦看着红盖头下安静端坐的少女,喉间像堵了什么,许久说不出话。
苏桑轻声唤他:“文谦哥哥?”
只这一声,便叫宋文谦险些溃不成军。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桑儿。”
苏桑似乎察觉到不对,轻声问:“你怎么了?可是今日饮多了酒?”
宋文谦手指颤了一下。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自己不是人。
想说他不该负她。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已经选了。
既然选了,便没有回头路。
他伸手揭开苏桑的盖头。
红盖头缓缓落下。
烛光映出苏桑的脸。
她今日美得惊人。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红妆衬得她平日清冷的眉眼多了几分柔软艳色。
她抬眸看他,眼神清澈,带着一点新嫁娘该有的羞怯与信任。
宋文谦心口像被重重刺了一刀。
他不敢多看,慌忙转开视线。
苏桑轻轻蹙眉:“文谦哥哥?”
宋文谦拿起桌上的合卺酒,倒了两杯。
“先饮交杯酒吧。 ”
苏桑静静看着他。
片刻后,她温顺地接过酒杯。
两人手臂交缠。
酒液入喉,有淡淡辛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味。
苏桑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下一刻,她似是身子发软,手中酒杯滑落,整个人朝床榻倒去。
宋文谦下意识想伸手,手指停在她脸侧,想碰,却又不敢碰。
“桑儿……”
“对不起。 ”
门外,有人低声提醒。
“宋大人。”
“该走了。”
宋文谦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他知道,从今夜之后,他便彻底失去了她。
————
次日天明,苏桑悠悠转醒。
入目不是宋家婚房。
屋中陈设雅致清贵,窗棂雕着缠枝莲纹,帘幔是淡青色的,案上焚着清冷的沉水香。
床榻旁摆着一只白玉花觚,里头插着几枝新折的海棠。
这屋子不像寻常新房,倒像某个精心布置过的别院。
苏桑睁眼片刻,随即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猛地坐起身。
她脸色一白,慌乱地环顾四周。
“青梨?”
无人应答。
她掀被下床,脚步踉跄,身上仍穿着昨日的大红嫁衣,只是凤冠已被取下,长发散落肩头,衬得她越发柔弱无助。
“青梨!文谦哥哥?”
院中死寂。
苏桑推门而出。
外头是一方陌生庭院,院中栽着几株修竹,石径干净,墙边有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
明明景致清雅,却无半个人影。
她像是吓坏了,提着裙摆快步往院门跑去。
“来人!这是哪里?青梨!文谦哥哥!”
声音落在空荡院中,显得格外惊惶。
她一路奔至院门。
院门紧闭。
她伸手去推,门却从外头缓缓开了。
门外站着一人。
墨色常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
晨光落在他肩头,衬得他眉眼清贵,
沈衍静静立在院门正中。
他望着她,眼底覆着浓得化不开的偏执与占有。
“桑儿。”
他声音低沉冷哑,像压抑了一整夜的暗火终于透出一点火星。
“你要去哪里?”
苏桑脚步猛然僵住。
她脸上血色褪尽,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谁。
“表……表哥?”
沈衍抬步入院,院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他一步步走近,视线落在她身上的嫁衣上,眸色深了又深。
这身嫁衣本该为旁人而穿。
可现在,她在他面前。
苏桑向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为何会在这里?文谦哥哥呢?青梨呢?”
沈衍听到“文谦哥哥”四个字,眼底微不可察地暗了一瞬。
“这里是淮阳城外一处别院。青梨无事,你父母亦无事。”
“那文谦哥哥呢?”苏桑急切问,“昨夜是我的大婚之夜,我分明在婚房中,为何醒来会在此处?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沈衍看着她眼中的惊惧,心口狠狠一疼。
可那疼意之下,竟又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满足。
她终于只看着他了。
终于不再满心满眼都是宋文谦了。
沈衍低声道:“桑儿,宋文谦解除婚约了。”
苏桑脸色骤白。
她摇头:“不可能。”
“他前几天亲口答应,解除婚约。”沈衍语气很稳,“为了换留京六部任职的前程。”
苏桑身形晃了晃,扶住旁边廊柱才勉强站稳。
“不可能……”她喃喃,“文谦哥哥不会这样待我。”
沈衍眼神微冷:“他会。”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
沈衍向前一步,声音低了些:“大婚前夕,我与宋文谦亲自赴苏家,将一切坦明。”
苏桑猛地抬头。
沈衍继续道:“你父母已经知晓,宋文谦为仕途背信弃义,薄情寡义。苏县令震怒,当场斥他人品卑劣,断绝师徒名分,自此与他再无干系。”
苏桑眼眶发红:“我爹娘知道?”
“知道。”
“他们也知道你……”
“知道。”沈衍替她说完,“知道是我步步布局,也知道我心悦你。”
苏桑像是被这话刺得不轻,指尖攥紧廊柱,声音颤得厉害:“你怎么能这样?你怎能如此欺我、辱我?我已有婚约,我昨日已经拜堂成亲,你将我带到这里,叫我往后如何做人?”
沈衍眼底浮出一丝痛色。
他不愿看她嫁给旁人。
“桑儿,你没有嫁给宋文谦。”
苏桑怔住。
沈衍道:“昨日大婚,对外嫁入宋家的,不是你。”
“什么?”
“昨日拜堂的,是苏家二小姐。”
苏桑睁大眼,像是完全听不懂。
“什么二小姐?苏家何来二小姐?”
沈衍语气平静。
“从昨日起,便有了。”
苏桑唇瓣轻颤,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
“是你……是你做的?”
沈衍没有否认。
苏桑眼中泪光颤动:“我爹娘怎会答应?”
沈衍沉默片刻。
然后,他似乎也回想起了大婚前夕的苏家正堂。
——
大婚前夕的苏家正堂。
那一夜,烛火沉沉。
宋文谦跪在堂中,脸色惨白。
“孽障!”
苏县令坐在上首,手边茶盏被摔得粉碎。
苏父站在一旁,苏母哭得几乎昏厥
苏县令指着宋文谦,怒得浑身发抖:“老夫昔日见你寒门苦读,心性尚可,怜你无人扶持,才收你入门,亲自指点。又见你待桑儿似有真心,才将掌上明珠许配于你。”
“你便是这样报答老夫?”
“为了一个留京六部的前程,你便要弃桑儿于不顾?”
宋文谦哑声道:“老师,学生有罪。”
“莫叫我老师!”
苏县令怒声打断。
“从今日起,你我师徒情分尽断。老夫门下,再无你这等背信弃义之徒!”
苏母眼泪直落,恨声道:“我儿待你何其真心?她千里随你入京,受了多少委屈?你如今高中,转头便舍了她,你还有没有良心?”
宋文谦脸色惨白,头垂得更低。
他无从辩解。
因为他确实答应了。
沈衍坐在一侧,神色始终平静。
苏县令转头看他,眼底满是愤怒与屈辱。
“沈大人好手段。”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你权倾朝野,要什么没有?何苦来算计我苏家女儿?桑儿何其无辜,不过是借住沈府数月,便被你搅得婚约破碎、名声难保。沈大人读圣贤书,居百官首,便是这样肆意操控旁人儿女姻缘的?”
沈衍没有躲,也没有辩。
他站在堂中,向苏父与赵氏郑重一礼。
“此事是晚辈之过。”
苏父开口了,冷笑道:“一句过错,便能还我女儿一世清白?”
沈衍抬眸,语气平静而坚定:“我会保她清白名声无损。”
苏父怒道:“如何保?大婚请帖已发,全城皆知我苏家嫡女明日出嫁。如今婚事若退,桑儿必成笑柄。沈衍,你告诉我,你要如何保?”
沈衍道:“明日婚事照旧。”
几人皆是一怔,赵氏不敢置信。
“什么意思?”
“苏家嫁女。”
“宋家娶亲。”
“一切照旧。”
“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桑儿被退婚。”
苏县令眼神微变。
他毕竟为官多年,瞬间听懂了其中意思。
“你要偷梁换柱?”
沈衍没有反驳。
“苏家对外,可有两位小姐。”
“嫡长女苏桑,自幼体弱,被送往京都亲眷府中养身。”
“二小姐留在淮阳承欢膝下。”
“明日嫁入宋家的,是苏家二小姐。”
“而桑儿……”
他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瞬,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从未被退婚,从未被舍弃。”
“她依旧清清白白,无人敢议论她半句。”
苏县令看着他。
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沈衍,你果然厉害。”
“难怪二十四岁便能坐上首辅之位。”
“所有人的路,你都算好了。”
“宋文谦的,苏家的,甚至桑儿的。”
“你是不是觉得,天下所有事情,都该按照你的安排走?”
沈衍垂眸,没有回答。
若是旁人,他不会解释。
可眼前之人,是苏桑的外祖父。
沈衍垂眸:“我会给她正妻之位,给她世间女子能得的最高尊荣。此生不纳妾,不另娶,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可她愿意吗?”苏县令怒问,“沈衍,你问过桑儿愿不愿意吗?”
沈衍沉默了。
苏县令看着他的沉默,便明白了一切。
他闭了闭眼,像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许久,苏父攥紧双拳,声音沉沉发哑:“那我的桑儿,现在在哪里?”
沈衍抬眸,回答:“安全之处。”
苏县令怒道:“你这是囚她!”
沈衍眼底情绪微动,却仍平静道:“暂时如此。”
“暂时?”苏县令气得发笑,“你还敢说暂时?”
沈衍道:“我会等她接受。”
苏县令厉声道:“若她一辈子不接受呢?”
沈衍静了许久。
随后,他缓缓道:“那我便等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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