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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断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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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断弦

    九月,新学期开始了。杨晓东升上初二,教室从二楼搬到了三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更远的海。黑板上方挂着的“勤奋求实”标语换成了新的,旧的那幅边角卷了边,被撕下来的时候在墙上留了一块浅色的印子。陈美华还是班主任,开学第一天点名的时候念到“杨晓东”,他喊了一声“到”,声音比初一的时候响亮了一些。

    王海涛还是他同桌。开学第一天,他就凑过来问:“邱玉林走了?”杨晓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王海涛也没有追问,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包新口味的辣条放在两人课桌中间,说了句“尝尝,新出的,比老款的辣”。他已经学会了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安静——这个从初一开学第一天就给杨晓东夹红烧肉的男生,在一年里也长大了不少。

    日子恢复了规律。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沿着海堤走二十分钟到学校,上课,吃午饭,上课,放学,回家,做作业,偶尔去台球室打工。滩涂上的那块大石头还在,杨晓东有时候放学后会绕过去坐一会儿,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去了。不是因为不想去,而是因为他知道,那个拎着红色塑料桶的身影不会再出现在海堤西边的巷子口。石头缝里的纸条还在,被塑料袋保护着,字迹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石头上邱玉林刻的那行字——“好事也会轮到我”——被海风侵蚀得比纸条上的字迹更淡,但每一个笔画都还摸得出来。

    邱玉林在厦门安顿下来后,很快给他发了第一条短信。短信的内容很简单:“宿舍四个人,都是福建的。有一个是漳州的,说话口音跟我们差不多。食堂的菜比家里的咸,但分量很足。实训厨房的灶台火力特别大,我第一次点火的时候差点把眉毛烧了。我爸送完我就坐下午的大巴走了,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假装是沙子进了眼睛。”杨晓东看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一下。邱家的人,从邱玉林到她弟弟再到她爸,全都用“沙子进了眼睛”这个借口。

    之后每隔几天,邱玉林都会发短信过来。有时候说实训课上的事——她学会了一道荔枝肉,老师夸她刀工好,“你在五金店里切了那么多年铁丝,切菜的手劲刚刚好,一学就会”;有时候说她周末去逛了鼓浪屿,“岛上的钢琴博物馆里有上百架老钢琴,有一架是十九世纪的,琴键是象牙做的。我在那里站了快半小时,被人以为是工作人员”;有时候只是问杨晓东在学校里怎么样,问他妹妹的暑假作业补完了没有,问他有没有又去台球室打工到太晚。

    杨晓东每条都回,字不多,但每条都让邱玉林知道他在看。他还把自己攒的那三千八百块汇给了邱玉林——分成两次汇的,第一次两千,第二次一千八。汇款单上的附言栏很窄,只够写几个字,他第一次写的是“生活费”,第二次只写了三个字:“别省着”。邱玉林收到后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杨晓东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只回了一句:“你以前在四果汤店门口说的话——‘该听的时候听,不该听的时候别听。’这句话你也要听。”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杨晓东去镇上的邮局给邱玉林寄东西——一件他母亲织的毛衣和一包家里晒的鱿鱼干。母亲自从知道邱玉林的事之后,嘴上不说什么,但每到换季就会多织一件毛衣,用的是服装厂里剩下的尾料毛线,颜色凑不齐,袖子是深蓝的,身子是浅灰的,拼在一起像东埔海边的暮色。她把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袋子里,说了句“厦门冬天风大,比我们这边湿冷,穿厚点”,就转身去厨房切菜了。杨晓东在邮局排队的时候碰到了邱尚杰。他手里也拿着一个包裹——大概也是寄给邱玉林的。

    两个人站在邮局的队列里,隔着一个正在贴邮票的老太太。邱尚杰比中考前胖了一些,颧骨不那么突出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穿着一件泉州三中的校服,胸前印着学校的校徽,看起来比东埔五中的校服精神不少。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开了口。

    “你先说。”杨晓东指了指柜台。

    “你先来的。”邱尚杰往后退了一步。

    柜台前的老太太终于贴完了邮票,慢悠悠地拄着拐杖走了。邱尚杰走上前,把包裹放在柜台上。邮局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认识邱家的人,一边称重一边跟他聊天,说尚杰出息了,考上了泉州的学校,又说玉林去厦门了,你们邱家今年真是双喜临门。邱尚杰应付了几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拿到邮寄回执之后,他转过身,对还在排队的杨晓东说了句:“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杨晓东说。

    邱尚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我姐上次打电话回来,说她实训课考了全班第二。她说谢谢我给她攒的学费。”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比刚才轻了一些,“我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邮局门上挂着的风铃被门带动,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

    杨晓东把包裹寄出去之后回到家里,把邮寄回执夹在邱玉林的笔记本里。那本笔记本还在他这里——邱玉林临走前说让他保管着,等放假回来再接着写。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去年冬天那些歪歪扭扭的生字,到今年春天那篇抄了半页的孙少平的信,再到最近一页那个“杨晓东是傻子”。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和装贝壳碎片的塑料袋放在一起。

    十月的石狮,海风开始转凉。杨晓东升上初二后的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了,班级第五,年级前二十。陈美华在班会上表扬了他,说“杨晓东同学上学期期末是第十名,这学期进步到了第五,大家要向他学习”。王海涛在下面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低声说:“你这小子,是不是吃了什么神药?”杨晓东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努力读书不只是为了父亲的期望,更是因为他在给邱玉林讲课文的时候发现,把自己学会的东西教给别人,是学得最牢的方式。

    邱尚杰在泉州开始了他的高中生活,很少回东埔,只有周末偶尔回来一趟。杨晓东有一次在镇上的公交站碰到他——他刚从泉州回来,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脸上带着一种被高中生活打磨过的疲惫。两个人站在同一个站台上,隔了大约两米远。

    “你姐最近怎么样?”杨晓东问。

    “挺好。上周她参加学校的烹饪比赛拿了二等奖。做了个什么——荔枝肉。她说那道菜是你上次在书上翻到的。”邱尚杰把书包放在地上,揉了揉肩膀,书包带子勒出的红印在他脖子上清晰可见。“你在初二怎么样?”

    “还行。月考第五。”

    “还行。”邱尚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的意味有些模糊——也许是想起了自己一年前对杨晓东说的那句“你就是个穷小子,你有什么好的”。他把手从肩膀上放下来,站直了身体,像是无意中卸下了一个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公交车来了,两个人各自上了不同的方向。邱尚杰往东埔村的方向,杨晓东往鸿山镇的方向。

    十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杨晓东放学后去了一趟滩涂。他刚帮陈美华搬完新到的练习册,手上还沾着油墨的味道。夕阳把海面染成了一片暗金色,那艘搁浅在滩涂上的旧渔船倾斜着,船底被海水泡得发黑,上面长满了藤壶。他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贝壳碎片。从去年九月到今年十月,十三个多月了。他把碎片倒在手心里,大大小小十几片,最大的那片上面还保留着半圈纹路。邱玉林手链上取下来的那片淡粉色贝壳也在里面,颜色没有刚捡来的时候那么亮了,但边缘那圈锯齿还很清楚。还有那枚完整的贝壳,裂缝还在,但没有碎。

    他把碎片重新放回塑料袋里,正准备站起来回家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邱玉林打来的。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激动,像是憋了一整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杨晓东,我跟你讲个事。今天学校来了一个酒店招聘宣讲——是厦门岛内的一家四星级酒店,他们说可以给烹饪专业的学生提供实习岗位,实习期六个月,包吃住,每个月还有八百块补贴。我们老师说,如果实习期表现好,毕业后可以直接签正式合同,起薪一千五,交五险一金。”

    “你想去?”

    “我想去。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选上——一个班只有五个名额,按实训课成绩和理论课成绩综合排名。我理论课还行,实训课上次比赛拿了二等奖,应该可以试一下。但我又有点怕——怕选不上,又怕选上了做不好,毕竟是四星级酒店,他们要求肯定很高,万一我做错了菜被客人退回来怎么办。”她的语速很快,杨晓东从电话里能听到她那边宿舍里其他女生聊天的背景音——有人在说闽南语,有人在咯咯地笑,有人在水房里洗衣服。

    “你可以的。”杨晓东说。

    “你怎么又知道?”

    “因为你切的菜是用在五金店里剪铁丝的手练出来的。”

    邱玉林沉默了一秒,然后笑出来了。那个笑声被电话压缩了一些,但杨晓东还是能听出里面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不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破罐破摔的豁达,而是一种自然的、轻松的、甚至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和她在东埔时的笑不一样——那时候的笑是一道光,稀罕而珍贵,让人想要小心翼翼地保存。现在的笑像呼吸一样平常,她不再需要特意积攒,随时都可以笑出来。

    “你还在台球室打工吗?”她问。

    “偶尔去。一周两次。”

    “别太累了。”

    “不累。我爸介绍我在码头做分拣,比台球室轻松,赚得也多一点。你弟说他寒假想去泉州那边找工地上的零活,被我爸知道了,我爸说太危险,给他在码头找了个整理货单的轻活。”

    “你跟尚杰现在——怎么样了?”

    杨晓东想了想。“上周在公交站碰到了。他问我在初二怎么样,我说月考第五。他说‘还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杨晓东听到邱玉林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你知道吗,去年十二月,尚杰在食堂后面打了你之后,我回到家跟他大吵了一架。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你是看上了我们家的钱,说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喜欢。我当时气疯了,给了他一巴掌。他捂着脸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

    “什么话?”

    “他说——‘姐,你以前从来不打我的。’”

    杨晓东握紧了手机。邱玉林从来不对任何人动手——她是一个被生活磨掉了所有棱角的人,逆来顺受,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她连对父亲说“我想去读书”都要酝酿这么多年。但那天晚上,为了杨晓东,她打了她最疼爱的弟弟。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哭了。我抱着他哭了很久。我说对不起,我说姐不该打你。他也哭了——他大概从妈走之后就没哭过了。他说他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的,他就是——他不知道怎么接受一个外人进入我们的生活。他觉得你是来把我抢走的。我跟他说,杨晓东不是来抢走我的,他是来告诉我,我值得被好好对待。”

    “后来呢?”

    “后来他就慢慢开始变了。不是一下子就变,是一点一点地变。从不再翻我的东西开始,到不再跟我爸告状,到在饭桌上说‘姐说得对’,到昨天——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问了一句‘杨晓东最近怎么样’。他没有再叫‘那个姓杨的’,而是叫了你的名字。”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想到去年冬天在台球室门口,邱尚杰站在路灯下抽着烟说“我跟我爸谈过了”的样子——那个曾经的死敌,用一种比道歉更难的姿态,一步步走向和解。他没有说“以前的事是我错了”,但他在建筑工地上攒的两千块钱、他在邮局门口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他开口叫出“杨晓东”这三个字而不是“那个穷小子”——这些比任何道歉都重。

    “他还问我,你过年去不去镇上看灯。”邱玉林补充道。

    “去。当然去。”

    “那我过年回来的时候——一起去。叫上尚杰。”

    “好。”

    挂了电话,杨晓东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退潮后的滩涂。十月的海风已经有了凉意,把他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他想起自己一个人站在海堤上的去年九月,以为那个拎着红色塑料桶的女孩只是人生中的一个路过。后来她变成了他的习惯,变成了他的约定,变成了他每天放学后跑向滩涂的理由。到现在她走了一个多月,变成了手机屏幕上那些短信、汇款单上的附言、枕头下面那些贝壳碎片——每一次触碰,都像是还在和她对话。从“我一个人”到“我们”再到“各自努力”,中间隔了十三个月的海风、泪水、拳头和芋头糕。

    他站起来,把贝壳放回口袋里,沿着海堤往家的方向走。晚风裹挟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渔船的柴油味吹过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是他闻了一辈子的味道,但今天闻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这味道总让他想起父亲的驼背和码头上的水泥袋,今天他忽然觉得,它也在提醒他,每一天都是新的潮汐。

    十一月,期中考试结束。杨晓东考了班级第四,又前进了一名。陈美华在成绩单上写了一行批语:“进步稳定,继续保持。”他把成绩单带回家,父亲看了一眼,说了句“还行”,然后把成绩单压在饭桌的玻璃板下面——那个位置以前压的是父亲年轻时在码头拍的工牌照片。母亲的毛衣针停下来,笑着说了句“比你爸年轻时候强”,然后又低头继续织毛衣。妹妹杨晓雨在旁边不服气地说“我期中考试数学考了九十八分”,全家人没人理她,她气得去院子里的柿子树下蹲了半天。

    邱玉林在厦门也传来了好消息。她成功入选了酒店的实习名单,十二月初开始进店培训。酒店提供制服——白色厨师服,领口有一道红色的镶边,帽子上绣着酒店的logo。她让室友帮她拍了一张照片,发彩信给杨晓东。照片是在宿舍楼下拍的,光线不太好,但能看出她穿着那套厨师服的样子——衣服有点大,袖口卷了两道,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嘴角带着一种杨晓东见过无数次的、微微上扬的弧度。她的身后是宿舍楼下的那排凤凰木,花期早过了,树上只有绿叶,和她在东埔滩涂上看过的任何一棵树都不一样。

    “像不像?”她在彩信下面附了一句。

    杨晓东回了一条:“像鹦鹉螺。”

    “什么意思?”

    “鹦鹉螺能在深海里游,能去很远的地方。蛤蜊只能留在滩涂上。你已经不是蛤蜊了。”

    邱玉林没有再回文字。她回了一个笑脸符号。杨晓东看着那个由冒号和括号组成的简易表情,觉得它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能表达她此刻的心情。

    十二月的石狮,海风刺骨。杨晓东换上了那件缝了暗兜的棉袄——母亲在入冬前拆洗了一遍,把去年被邱尚杰一拳打穿的内衬重新补好了,针脚比去年更密。她把暗兜的位置往下移了两厘米,说这样不会被拉链硌到。贝壳碎片从秋天的薄外套转移到了棉袄内侧口袋里,还是用别针别好。他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它们——走路的时候贴着胸口,弯腰的时候轻轻晃动,跑起来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十二月八日。这一天杨晓东记得很清楚。去年的这一天,他站在食堂后面的空地上,面对二十几个人,邱尚杰的拳头砸碎了他口袋里的贝壳。邱玉林挡在他面前,对弟弟说“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那一天改变了很多事情——邱尚杰的态度开始松动,邱玉林第一次在家人面前说出自己真正的感受,他口袋里的贝壳碎了,但换来了一整年的平静。

    今年的十二月八日,他在走廊里又碰到了邱尚杰。邱尚杰是周末回东埔的,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看到杨晓东,主动走了过来。

    “今天十二月八号。”邱尚杰说。

    “嗯。”

    “去年今天,我打了你。”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看着邱尚杰,等着他把话说完。

    “我不想说对不起,”邱尚杰把目光移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海,“因为对不起太轻了。我舅舅在村委——我之前跟你说过,他那个人最爱管闲事。去年十二月我带人堵你的事,他在村里传了很久,添油加醋,把你说的那些话扭曲了七八个版本,说杨家的儿子骂我们邱家没教养,说你仗着认识我姐就看不起我们全家。那些人听风就是雨,把谣言当成了真相。前两天他又在饭桌上跟我爸提起你,说‘杨家那小子还在东埔五中,要不要再去教训一下’。”

    杨晓东的拳头慢慢攥紧了。他棉袄口袋里的贝壳碎片隔着内衬硌在他的肋骨上。

    “然后呢?”

    “然后我爸说了一句话。他说——”邱尚杰转过头,看着杨晓东的眼睛,“他说,‘杨家那小子,是我们阿琳的恩人。’”

    杨晓东的拳头松开了。

    “你爸说的?”

    “我爸说的。”邱尚杰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得意的笑,更像是某种多年积压在心头的东西终于消散之后的释然,“我认识他十六年,从来没听过他用‘恩人’这个词。他以前说你的词是‘那个穷小子’、‘那个不要脸的’、‘那个拐走我女儿的’——现在他说‘恩人’。”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想起去年邱玉林的父亲在酒桌上放话要让他在东埔抬不起头,想起他在家里拍着桌子骂“白眼狼”,想起他在柜台后面沉默地抽烟,想起他戴着老花镜给招生办打电话。一个人从“那个拐走我女儿的”到“恩人”,中间跨过的距离不止是一年,而是对女儿六年的亏欠和最终的释然。

    “所以我不会让我舅舅乱来的。我爸也不会。”邱尚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但你要小心村里其他人。有些人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情绪出口。我舅舅虽然不是村委里最有分量的,但他认识的人多,喝了酒爱吹牛。他说的那些话已经传出去了——不是传到我爸耳朵里就算了,是传到了很多人耳朵里。有些人不认识你,但听了那些话就觉得你是个——”

    他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但杨晓东知道是什么。这个评价他听了一整年了,从去年十一月份食堂里那些指指点点开始,到码头上父亲听到的污言秽语,再到榕树下每一个嚼舌根的人嘴里的版本。

    “我知道。”杨晓东说。

    “你知道你还——”

    “你姐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杨晓东打断了他,“她说‘记住今天’。那天是她第一次觉得好事也会轮到她。我说我会记住。不管村里人说什么,我都不会因为他们的口水否定自己做过的事。”

    邱尚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风把窗户吹得咣当作响,楼下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跟一年前不一样了。”

    “你也是。”

    邱尚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着,比去年冬天那个带着两个跟班的脚步声轻多了。

    杨晓东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海。他想,一年前的今天,这片海见证了一个男孩被围堵、被打、口袋里的贝壳碎成十几片。一年后的今天,同一片海见证了那个打他的人说他父亲叫杨晓东“恩人”。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有变——村里的流言还在,某些人的敌意还在,他口袋里的贝壳碎片也还在。

    但那句话——“杨家那小子,是我们阿琳的恩人”——像一道分水岭,把一个旧世界和新世界划开了。邱玉林的父亲,一个在五金店柜台后面坐了二十年、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男人,用了整整一年,完成了从唾骂到感谢的全部转变。

    一月底,寒假开始。杨晓东把成绩单带回家——期末考试全班第三,年级第十二,是他上初中以来最好的名次。父亲把成绩单压在饭桌玻璃板下,和期中那张叠在一起,杨晓东能看到两张成绩单上自己的名字,一个在第五的位置,一个在第三,两条向上的线条像是他自己画的进度条。母亲在除夕夜的饭桌上特意多做了两道菜,说“庆祝晓东考进前三”。

    年夜饭和去年差不多——红烧鱼、芋头炖排骨、炒年糕、紫菜蛋花汤,今年多了一道糖醋肉和一道炒海蛎。父亲把鱼肚子上的肉照例夹给杨晓东和妹妹,自己吃鱼头和鱼尾。妹妹杨晓雨比去年高了半个头,不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地说话,开始在饭桌上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问杨晓东一道数学题怎么做。母亲手上的冻疮比去年少了几道——大概是杨晓东用台球室攒的钱给她买了一瓶蛤蜊油,她每天都涂,从来不舍得浪费。饭桌上的气氛和去年没什么不同,但又处处不同。

    吃完年夜饭,杨晓东走出院子,站在门口看村里的烟花。手机响了。是邱玉林。

    “新年快乐。”她的声音在烟花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背景音里有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和电视机里春晚的歌声,还有人在喊“阿琳,酱油放哪了”。

    “新年快乐。”杨晓东说。

    “你猜我在哪?”

    “家里?”

    “不对。”

    “滩涂上?”

    “太冷了,滩涂上风大,我又不像你那样不怕冷。”

    “那你——”

    “我在厦门,”邱玉林说,“我没回东埔。我爸也来了。我们一家三口在厦门过的年。我爸说既然我在厦门读书了,就来这边过年,顺便看看我上学的地方。这是他第一次在东埔以外的地方过年。他说外面的世界确实不一样。我们现在住的旅馆就在海边,窗帘拉开就能看到海。这边的海真的是蓝的,不是灰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说——‘阿琳,你以后就在这里好好发展,不用总想着回去。我跟你弟在东埔好好的,你不用惦记。’”

    杨晓东靠在院门口的墙上,看着东埔上空的烟花,想着此刻在厦门的邱玉林拉开窗帘看到的那片蓝色的海。她说过很多次,东埔的海是灰色的,厦门的海是蓝色的。现在她终于活在蓝色的海旁边了。

    “正月十五你回来吗?”他问。

    “回来。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一起去看灯。”

    “叫上尚杰。”

    “叫上他。他说他今年不跟那些狐朋狗友一起放烟花了——他跟他们说了他要在海堤上看灯。他想来。”邱玉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你把他带歪了。”

    “是你把他带正的。”

    “是我们。”

    杨晓东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着夜空中炸开的烟花——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火花在东埔的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海面。和去年除夕看到的烟花一模一样。但今年站在这里看烟花的那个男孩,口袋里装着十三个月的贝壳碎片,成绩单上写着“全班第三”,心里刻着一行石头上的字——“好事也会轮到我”。

    “杨晓东。”

    “嗯?”

    “还有半个月我就回来了。”

    “我等你。”

    挂了电话,杨晓东走进屋子。父亲在饭桌前剥花生,面前的小碟子里已经堆了一座小山似的花生壳。母亲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和电视里的春晚小品混在一起。妹妹杨晓雨趴在饭桌的另一边,面前摊着寒假作业,手里转着笔,嘴里念念有词。屋外的烟花还在放,海面上倒映着一片忽明忽暗的光。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邱玉林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被翻得卷了边,里面夹着每次邮寄东西留下的回执单。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还只有一行孤零零的“杨晓东是傻子”。他拿出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邱玉林是鹦鹉螺。”

    然后他把笔合上,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和那包贝壳碎片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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