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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暗涌
九月中旬的石狮,天气还没有转凉的迹象。海风依然是热的,裹着咸腥味和远处渔船的柴油味,不分日夜地吹着。东埔五中的操场上,煤渣被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传来的热度。
杨晓东已经习惯了初中的生活。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在海堤上走十五分钟到学校,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下午四点半放学回家。日子过得像海边的潮汐一样有规律,每天涨落两次,从不爽约。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红色的塑料桶,那片滩涂,那个叫邱玉林的女孩——这些东西像海砂一样渗进了他的生活,细小,却无处不在。
开学第二周的星期三,杨晓东放学后又走到了那片滩涂。
他已经连续五天在这里遇到邱玉林了。有时候她来得早,已经在滩涂上挖了好一会儿,桶里装了小半桶蛤蜊;有时候她来得晚,杨晓东要在海堤上等十几分钟才能看到她的身影从西边那条巷子里拐出来。
今天邱玉林还没到。
杨晓东把书包放在海堤的石头上,坐下来等。海堤的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暖烘烘的。他把腿垂在堤外,看着脚下退潮后露出的滩涂。几只沙蟹从泥洞里钻出来,横着身子在泥地上爬,留下一串细密的脚印。
远处有几艘渔船搁浅在滩涂上,船身倾斜着,露出吃水线以下黑褐色的船底。有渔民在船边补网,花花绿绿的渔网摊在泥地上,像一朵巨大的花。
“等很久了?”
杨晓东转过头,邱玉林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桶,脸上带着笑。
今天她穿了一件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敞开了两颗,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锁骨。衬衫的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整条胳膊,上面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在手腕上方一点的位置。
“没有,刚到。”杨晓东站起来,目光落在她手臂的淤痕上,“你手怎么了?”
邱玉林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拉了拉,但那块淤痕太大,根本遮不住。
“搬货的时候撞了一下,没事。”她说得很随意,但杨晓东注意到她的眼睛往别处瞟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但他想起了王海涛说的话——邱尚杰打架不要命。他不知道这之间有没有关联,但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沉了一下。
“下去吧。”邱玉林已经拎着桶往堤下爬了。
杨晓东跟在她后面。今天滩涂的泥比前几天要硬一些,大概是连着几天大太阳晒的。两个人走到平常挖蛤蜊的地方,蹲下来开始干活。
挖蛤蜊这件事,杨晓东已经很熟练了。他的手能在泥里准确地分辨出蛤蜊和石头的区别——蛤蜊的表面是光滑的,有一道道的细纹,摸起来像一枚被海水打磨过的棋子。他的手在泥里探着探着,摸到一个硬物,指尖沿着表面转了一圈,确认是蛤蜊,然后往下一掏,连泥带水地挖出来。
“你现在挖得比我还快了。”邱玉林说。
“老师教得好。”
“我可不是你的老师,”邱玉林笑了笑,“我就是个挖蛤蜊的。”
“那你也是最会挖蛤蜊的。”
邱玉林被他的话逗笑了,笑声清脆,像海鸟掠过海面时发出的叫声。她笑的时候眼睛眯成月牙形,鼻子上皱起几道细纹,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杨晓东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涨潮时的海水,从脚底慢慢漫上来,一点一点地淹没他的胸口,让他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他低下头继续挖蛤蜊,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挖了大约半小时,邱玉林说累了,两个人走到海堤下面的一块大石头旁边坐下来休息。这块石头很大,有一人多高,底部被海水冲刷出一圈凹槽,正好可以当凳子坐。石头的表面长满了藤壶,白花花的一片,摸上去刺刺的。
邱玉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两张递给杨晓东。“擦擦汗。”
杨晓东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纸巾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不是洗衣粉的味道,更像是某种花香,他叫不出名字。
“你每天都来这里挖蛤蜊吗?”杨晓东问。
“差不多吧,店里不忙的时候就来,”邱玉林望着远处的海面,“在家里闷得慌。”
“为什么闷?”
邱玉林没有立刻回答。她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用力往海里扔去。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不远处的泥滩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你不觉得吗?”她说,“东埔就这么大,每天都是一样的日子。早上起来开店,看店,吃饭,看店,关店,睡觉。第二天起来,又是同样的事情。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
杨晓东没说话,但他知道邱玉林说的是什么感觉。东埔确实太小了,小到谁家吵架全村都能听见,小到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都不用走出这方圆三公里的范围。他的父亲在这片海边扛了一辈子水泥,从二十岁扛到现在,腰越来越弯,背越来越驼,像一棵被海风吹歪的木麻黄。
“你想过离开吗?”他问。
“想过啊,”邱玉林说,“我想过去厦门,去福州,去更远的地方。听说深圳那边很多工厂,一个月能赚一千多块钱。我想去赚钱,赚够了就在城里买个房子,再也不用回来。”
“那怎么没去?”
邱玉林又捡起一块石子扔出去,这次用力更大,石子飞得更高,落得更远。
“我爸不让,”她说,“他说一个女孩子出去打工不安全,又说店里需要人帮忙,还说——”她顿了一下,“还说尚杰要读书,家里得有人赚钱供他。”
“你弟弟?”
“嗯,”邱玉林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尚杰成绩好,我爸说他是读书的料,将来要考大学的。全家都指望他。”
杨晓东想起了学校里见到的邱尚杰——皮肤黝黑,眉毛很浓,被一群人围着站在走廊尽头。他看上去确实不像是会安分守己的那种好学生,但邱玉林说他成绩好,也许是杨晓东看走眼了。
“那你自己的呢?”杨晓东问。
“什么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前途。”
邱玉林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退潮时留在滩涂上的水洼,清澈见底,却不知道要流向哪里。
“我没有前途,”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就是个看店的。”
杨晓东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词汇量不够用。他想说“不是的”,想说“你怎么能这么想”,想说“你可以的”,但这些话在他嘴里滚来滚去,最终一个都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把手里那团擦过汗的纸巾攥紧了,攥得纸巾变成了一个硬邦邦的小球。
沉默了一会儿,邱玉林忽然开口:“你以后想做什么?”
杨晓东想了想。“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爸让我好好读书,说别像他一样扛水泥。”
“那就好好读,”邱玉林说,“你能读,就好好读。别学我,读到初二就不读了,现在连初中文凭都没有。”
“你为什么初二就不读了?”
邱玉林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家里没钱,”她说,“那年我爸生了场病,店里的生意也不太好,尚杰还要上学,总得有人退学。”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杨晓东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重量。一个初二的女孩子,放弃了读书的机会,每天守在五金店里卖螺丝卖铁丝,把赚来的钱供弟弟读书。而弟弟在学校里打架不要命,被一群人前呼后拥着,享受着姐姐用青春换来的“前途”。
他忽然觉得很不公平。
“你弟知道吗?”他问。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因为他才不读书的。”
邱玉林没有回答。她又捡起一块石子,但这次没有扔出去,只是握在手里,让石子的棱角硌着自己的掌心。
“知道又怎样,”她最后说,“不知道又怎样。都已经不读了,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杨晓东看到她的手腕上除了那道青紫的淤痕,还有几道浅浅的旧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
他忽然很想握住她的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杨晓东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把目光从邱玉林的手上移开,盯着远处的海面,心跳得很快,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你热吗?”邱玉林忽然问。
“不热。”杨晓东说。
“那你耳朵怎么那么红?”
杨晓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果然烫得吓人。他支支吾吾地说:“太阳晒的。”
邱玉林看了看西斜的太阳,又看了看杨晓东涨红的耳朵,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她说,“明明不会撒谎,还非得撒。”
杨晓东更窘了,低着头不敢看她。他听到邱玉林在旁边轻轻地笑,笑声像海风里的铃铛。
“走吧,”邱玉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天快黑了。”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爬上堤坝。站在堤坝上,他们同时看到西边的天空被夕阳烧成了一片火海。橘红色的光铺在海面上,把海浪染成了一条条金色的绸缎。远处的渔船变成了剪影,像剪纸一样贴在天空和海面之间。
“真好看。”邱玉林说。
杨晓东“嗯”了一声,但他看的不是夕阳。
他看的是夕阳下邱玉林的侧脸。橘色的光勾勒出她鼻梁的线条,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色。她的瞳孔里映着天空的颜色,像是两片小小的海。
邱玉林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邱玉林很快地把头转回去了,抬手理了理头发,说:“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杨晓东说。
他们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在海堤上分开了。杨晓东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邱玉林也正回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到一起,又同时触电一样弹开了。
杨晓东加快脚步往家走,心跳得比刚才还快。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白色的贝壳。贝壳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像是有了生命。
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看出他不对劲。
“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有。”
“是不是在学校被欺负了?”母亲放下筷子,表情严肃起来。
“真的没有,”杨晓东扒了一口饭,“就是有点累。”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但目光里还留着担忧。父亲在一旁默默吃着饭,今天码头的活少,他回来得早,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背心,坐在饭桌前的样子比平时精神了一些。
“他爸,”母亲转向父亲,“晓东这学期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父亲抬起头。
“学习啊。”
“我怎么知道,他又不在我跟前读书。”父亲夹了一口空心菜,嚼了两下,“不过陈老师说他们班整体不错,应该不会太差。”
“你怎么碰到陈老师的?”
“在码头碰到的,她老公在那边的渔船上班。”
母亲点了点头,转向杨晓东:“听见没有,好好学,别让你爸在码头白受苦。”
杨晓东低着头“嗯”了一声。
每次母亲说这种话的时候,他都觉得肩膀上压了什么东西,不重,但一直在那里。父亲的腰,母亲在服装厂里被针扎得满是伤疤的手,妹妹磨破的鞋底——这些东西都是压在他肩膀上的重量。
他想把这些重量卸下来,但他才十三岁,他什么都做不了。
吃完饭,杨晓东回到房间,把贝壳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边上。那枚贝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指纹一样清晰。
他想起了邱玉林手上的疤痕,想起了她胳膊上的淤青,想起了她说“我没有前途”时的眼神。
也想起了她在夕阳下转头看他的那个瞬间。
这两种画面在他的脑海里交替出现,像是有人用遥控器不停地换台。一个是笑着的邱玉林,一个是说“没有前途”的邱玉林;一个是海风里笑着的女孩,一个是五金店里低头写字的女孩。
哪个才是真的她?
杨晓东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他把贝壳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是星期四,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姓黄,是个退伍军人,说话中气十足,吹哨子的时候能把树上的鸟惊飞。这节体育课的内容是五十米跑测试,男生一组一组地跑,黄老师在终点掐秒表。
杨晓东被分在第三组。他站在起跑线上,弯下腰,手指撑在煤渣跑道上,掌心被粗粝的煤渣硌得发疼。
哨声一响,他猛地冲出去。
杨晓东跑得不快,他从小就不是擅长运动的孩子。但他跑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听到跑道边上有人喊了一声——
“杨晓东!”
他下意识地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一拍。
是邱尚杰。
邱尚杰站在跑道旁边的木麻黄树下,校服搭在肩膀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背心,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他旁边站着两个初三的男生,三个人正往这边看。
杨晓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邱尚杰怎么会来看初一的人上体育课?他认识自己?不可能,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话。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这些念头在杨晓东脑子里飞速闪过,让他剩下的半程跑得心不在焉。冲过终点的时候,他的成绩是九秒二,全班倒数第三。
“杨晓东,你怎么回事?”黄老师皱着眉头看秒表,“起跑还行,后面怎么跟漏了气似的?”
“对不起,黄老师。”杨晓东弯着腰喘气。
他没有往木麻黄树那边看,但他能感觉到那边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几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下课后,王海涛拉着杨晓东去小卖部买水。小卖部在教学楼一楼,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里面挤满了学生。王海涛挤进去买了两瓶冰红茶,递给杨晓东一瓶。
“你刚才跑步的时候怎么突然慢下来了?”王海涛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岔气了。”
“岔气?”王海涛狐疑地看着他,“我看你是被邱尚杰吓的吧。”
“你也看到他了?”
“废话,他又不是隐形人,”王海涛说,“初三的体育课跟咱们不是同一节,他专门跑来看咱们跑步,你不觉得奇怪吗?”
杨晓东也觉得奇怪。他拧开冰红茶的瓶盖,喝了一口。茶是冰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但他心里的那团燥热没有被浇灭。
“他是不是冲你来的?”王海涛凑近了问。
“我又不认识他。”
“那就怪了,”王海涛摸着下巴,“邱尚杰这人,不会无缘无故关注一个人。他盯上谁,谁就得小心点。”
“什么意思?”
王海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上学期初二有个叫刘伟的?被邱尚杰带人堵在厕所里打了一顿,门牙都打掉了。原因就是刘伟在背后说邱尚杰的闲话,说他姐的事情。”
杨晓东握着冰红茶的手指收紧了。
“他姐什么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不知道,反正就是一些不好听的话呗,”王海涛耸了耸肩,“刘伟那张嘴你也知道,什么都说。后来被打了一次就老实了,现在见到邱尚杰都绕着走。”
杨晓东“嗯”了一声,把冰红茶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尝到的不是冰红茶的甜味,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对了,”王海涛忽然说,“你周六有没有空?”
“怎么了?”
“去镇上啊,我找到一家新的台球室,老板不查年龄的。咱们打两局去?”
杨晓东本来想拒绝,但他想起了东埔五金,想起了那个坐在柜台后面低头写字的女孩。
“行。”他说。
放学后,杨晓东照例走海堤回家。经过那片滩涂的时候,邱玉林已经在那里了。她没有在挖蛤蜊,而是坐在海堤下面那块大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望着远处的海。
杨晓东爬下堤坝,走到她旁边。邱玉林听到脚步声,转头看了他一眼。
杨晓东愣住了。
邱玉林的左眼角有一块红肿,虽然不大,但在她的脸上格外醒目。她的嘴唇也有点破,嘴角结着一小块暗红色的血痂。
“你脸怎么了?”杨晓东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邱玉林把脸转回去,淡淡地说:“摔了一跤。”
“摔跤能摔到眼角?”
“撞在货架上了。”
杨晓东站在她旁边,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知道邱玉林在撒谎,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去戳穿这个谎言。他只是她的什么人?一个在滩涂上一起挖蛤蜊的人,一个认识了不到两个星期的人。
“你坐下吧,”邱玉林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别站着,看着累。”
杨晓东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石头上,谁都没有说话。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把邱玉林的头发吹到杨晓东的肩膀上,带着那股他说不出名字的香味。
过了很久,邱玉林开口了。
“杨晓东。”
“嗯?”
“你以后别来这里了。”
杨晓东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为什么?”
邱玉林没有看他,依然望着海面。“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太好。”
“什么不太好?”
“我们这样,”邱玉林说,“每天都见面,不太好。”
“为什么不好?”杨晓东的声音有点急,“我们又没做什么。”
邱玉林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杨晓东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海水涨潮时的颜色——深,而且暗。
“你才初一,”她说,“我比你大好几岁。要是让别人知道我们天天在一起,会说闲话的。”
“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我在乎。”邱玉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杨晓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邱玉林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开了。“尚杰好像知道什么了,”她说,“昨天回家后他问我去哪里了,我说去挖蛤蜊,他没说什么,但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杨晓东想起了体育课上邱尚杰站在木麻黄树下的样子,想起了他那两道冷冰冰的目光。
“他昨天问我是不是认识一个叫杨晓东的人。”邱玉林说。
杨晓东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怎么说?”
“我说不认识,”邱玉林苦笑了一下,“但他应该不信。”
杨晓东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攥得很紧,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只是每天放学后和邱玉林一起挖蛤蜊,一起坐在石头上看夕阳,一起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这些事有什么错?为什么会让邱尚杰用那种眼光看他?为什么会让邱玉林脸上出现那块红肿?
“那他打你了?”杨晓东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邱玉林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用手摸了摸眼角的红肿,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它的存在。
“是我自己不小心。”她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杨晓东的胸口。他忽然觉得很愤怒,愤怒得手都在抖。他愤怒的不是邱尚杰——虽然他也愤怒邱尚杰——他愤怒的是自己。他愤怒自己只有十三岁,愤怒自己跑五十米要九秒二,愤怒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连保护一个女生都做不到。
“杨晓东。”邱玉林的声音把他从愤怒中拉回来。
“嗯?”
“你别跟我弟起冲突,”邱玉林认真地看着他,“你打不过他的。他从小就打架,村里同岁的没人能打过他。你要是跟他动手,吃亏的是你。”
“我知道。”杨晓东说。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邱尚杰,这不需要邱玉林提醒。但他同时也知道,有些事不是能不能打赢的问题。有些事是必须要做的,哪怕明知道会输。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邱玉林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杨晓东听出了里面所有的无奈和疲惫。
“我就是觉得……”邱玉林说了一半,停住了。
“觉得什么?”
“觉得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开心一点。”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在看店的时候,在被我爸骂的时候,在被我弟说的时候——我就想,没事,等一下去滩涂上,就能看到那个傻小子了。”
杨晓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然后我就不那么难受了。”邱玉林说。
海风吹过来,吹得石头上的藤壶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有渔船在鸣笛,声音沉闷而悠长,像一头老牛在叫。
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词汇量一直不大,这种时候更是觉得每一个字都不够用。他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我明天还来。”
邱玉林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弟。”
杨晓东想了想,说:“怕。但我还是要来。”
邱玉林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层深色的潮水退去了一点,露出底下清澈的水光。她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很小,小心翼翼地绽放在她红肿的眼角旁边。
“你这个傻子。”她说。
那天他们没有挖蛤蜊。他们坐在那块石头上,一直坐到太阳完全落下去,坐到海面上的渔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坐到天空从橘红色变成深蓝色再变成墨黑。
分开的时候,邱玉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
“周六你还会去镇上吗?”杨晓东忽然问。
邱玉林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去镇上?”
“你不是要开店吗?”
“哦,对,”邱玉林说,“周末店里人多,我得全天在。”
“我周六下午去镇上。”杨晓东说。
邱玉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东埔五金对面有家卖四果汤的,他家的四果汤很好喝。”
说完她就拎着桶转身走了,马尾在夜色中晃了几下,消失在巷子里。
杨晓东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今天是星期五——不对,今天是星期四。但母亲说服装厂接了一个急单,明天开始要加班,所以提前买了一条鱼回来改善伙食。
鱼是红烧的,酱汁浓稠,鱼肉鲜嫩。父亲难得在家吃晚饭,把鱼头夹到自己碗里,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了杨晓东和妹妹。
“多吃点,补脑。”父亲说。
杨晓东把鱼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的心思不在鱼上,在镇上的东埔五金,在对面的四果汤店,在一个眼角红肿的女孩身上。
晚上回到房间,他把那枚贝壳从枕头下面拿出来。
两个星期了,贝壳还是原来的样子——白色,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他把贝壳贴在耳朵上,听不到传说中的海浪声,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邱玉林明天还会去滩涂吗?
她说让他别去了,但她自己会去吗?如果她去了,没有看到他,会不会觉得失落?还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杨晓东不知道答案。他把贝壳放回枕头下面,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块白。他想起邱玉林今天说的那句话——“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开心一点。”
这句话让他心里很暖,也让他心里很疼。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想在周六下午去镇上,去那家四果汤店,点一碗四果汤,然后“顺便”路过东埔五金的门口。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梦里没有滩涂,没有海风,只有一个坐在柜台后面低头写字的女孩。她的眼角红肿着,但她在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海面上第一缕晨光。
周五,杨晓东在学校里又看到了邱尚杰。
这一次不是在操场边,而是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里。下课铃刚响,杨晓东从教室出来去上厕所,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邱尚杰。
邱尚杰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跟着两个初三的男生,三个人并排走着,把不宽的走廊堵了一大半。其他的学生看到他们过来,都自觉地往边上让。
杨晓东也往边上让了。
但邱尚杰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住了。
“杨晓东。”邱尚杰叫了他的名字。
杨晓东抬起头,对上邱尚杰的目光。近距离看,邱尚杰的脸比远处看更凶狠一些——眉毛又浓又粗,颧骨很高,嘴唇很薄,抿起来的时候像一条线。他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只有一种冷冰冰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你是初一的?”邱尚杰问。
“是。”
“三班的?”
“是。”
邱尚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脚上,在他的球鞋上停了一秒——那双开了胶的球鞋,左脚那只用502粘了好几次。然后邱尚杰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轻蔑。
“你认识我姐?”邱尚杰问。
杨晓东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想起邱玉林说的话——“我说不认识,但他应该不信。”
“不认识。”杨晓东说。
邱尚杰盯着他看了三秒钟。那三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不认识就好,”邱尚杰最后说,“以后也别认识。”
说完他就走了,带着那两个初三的男生,脚步很重,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杨晓东站在走廊里,等他们走远了才继续往前走。他走进厕所,在洗手池前面站了一会儿,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
水很凉,但他脸上的热度退不下去。
“以后也别认识。”——这句话在杨晓东脑子里反复回响。不是疑问句,不是祈使句,是命令句。邱尚杰不是在询问他,是在警告他。
杨晓东看着镜子里自己滴着水的脸,想起邱玉林眼角的那块红肿。
他的拳头慢慢地攥紧了。
周六下午,杨晓东跟家里说去同学家做作业,坐上了去镇上的公交车。他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五块,够买一碗四果汤,还能剩一块五。
公交车在鸿山镇的车站停下。杨晓东下车后没有直接去东埔五金,而是先去了王海涛说的那家台球室。
台球室在一条巷子的最里面,是一间用石棉瓦搭成的棚子。棚子里摆着三张台球桌,绿色的台面已经被磨得起了毛。有两个叼着烟的男人在打球,球杆在他们手里转来转去,白球撞在彩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海涛已经到了,正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破沙发上翻一本旧的《故事会》。看到杨晓东来了,他把杂志一扔,站起来说:“你可算来了,我等了快半小时了。”
“公交车晚了。”
“算了算了,来打球。”王海涛去柜台付了钱,拿了两根球杆回来,递给杨晓东一根。
杨晓东从来没有打过台球。王海涛教他怎么架杆、怎么瞄准、怎么发力,示范了几次,然后把白球放在杨晓东面前。
杨晓东弯下腰,用左手架成一个三角形,把球杆架在手指上,眯着眼睛瞄准。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推——
球杆戳在了白球的侧面,白球歪歪扭扭地滚出去,连一颗球都没碰到。
“你这也太烂了。”王海涛笑得前仰后合。
杨晓东不服气,又打了一杆。这次更糟,白球直接飞出了台面,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一个角落里。
打了半小时,杨晓东最好的成绩是用白球撞到了一颗花色球,但花色球只是晃了晃,没有进洞。
“算了,”王海涛说,“你还是看我打吧。”
杨晓东把球杆放在一边,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王海涛打球。王海涛的水平确实不错,一杆能打进两三个球,有时候还能打出漂亮的旋转球。
但杨晓东的心思不在球上。
他一直在想着对面的那家五金店,想着那个坐在柜台后面写字的女孩。
打了大约一个半小时,杨晓东说:“我出去转转。”
“去哪儿?”
“随便转转。”
王海涛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知道你去干什么”的意思,但他没有戳破,只是说:“早点回来,五点钟最后一班车。”
杨晓东走出台球室,沿着街道往东埔五金的方向走。镇上的街道比东埔村热闹得多,两边都是店铺,有卖服装的,有卖电器的,有卖水果的。一家杂货店门口摆着一个冰柜,冰柜上贴着一张广告纸,上面写着“四果汤 两元一碗”。
他找到了邱玉林说的那家四果汤店。
店铺很小,门面不到三米宽,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子和几把塑料凳子。招牌上写着“阿海四果汤”三个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在柜台后面忙碌着,看到杨晓东在门口张望,热情地招呼道:“小弟,喝四果汤?”
“一碗。”杨晓东说。
他挑了一张靠外面的桌子坐下来,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看到东埔五金的门口。
东埔五金的店门开着,里面亮着日光灯。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杨晓东能隐约看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但他看不清楚是不是邱玉林。
“四果汤来了。”老板娘把一碗四果汤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碗很大,里面装着刨冰、仙草、芋圆、红豆和绿豆,上面淋了炼乳和糖水,还撒了几颗花生碎。
杨晓东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很甜,很凉,仙草滑溜溜的,芋圆嚼起来有弹性。但他没有心思品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街对面的五金店。
就在他的四果汤吃到一半的时候,五金店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邱玉林。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黄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站在店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穿过街道,径直往四果汤店这边走过来。
杨晓东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邱玉林走到四果汤店门口,看到坐在外面的杨晓东,眼睛亮了一下。那个眼神很短暂,但杨晓东捕捉到了——像是夜里的渔火在黑暗的海面上闪了一下,然后就被风吹灭了。
“你来了。”邱玉林说。
“嗯。”杨晓东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邱玉林在杨晓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桌子边上。老板娘看到她,笑着打招呼:“阿琳啊,今天怎么来喝四果汤了?”
“天热。”邱玉林笑了笑。
“还是老样子?少冰多炼乳?”
“嗯,谢谢阿姨。”
老板娘转身去准备,邱玉林的目光落在杨晓东那碗快吃完的四果汤上。
“好吃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阿海姨的四果汤是镇上最好喝的,”邱玉林说,“我在店里没事就过来喝一碗。”
老板娘把邱玉林的那碗四果汤端过来。邱玉林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你弟呢?”杨晓东问。
邱玉林的动作顿了一下。“出去了,”她说,“跟他那些朋友去什么地方了,没说。”
杨晓东点了点头。他偷偷往街对面的五金店里看了一眼。店里只有邱玉林的父亲一个人在,正弯着腰给一个顾客拿东西。
“别担心,”邱玉林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他不知道你在这儿。”
“我没担心。”杨晓东嘴硬。
邱玉林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她低头吃四果汤,勺子碰在碗壁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你周五放学后去滩涂了吗?”杨晓东问。
“去了。”
杨晓东沉默了。
“没看到你。”邱玉林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不是让我别去吗?”
“我让你别去你就真的不去?”邱玉林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么听话?”
杨晓东被噎住了。他看着邱玉林,邱玉林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邱玉林先笑出来了。
“傻子,”她说,“我说的话你全听啊?”
“那到底该不该听?”
“该听的时候听,不该听的时候别听。”
“那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听,什么时候不该听?”
邱玉林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杨晓东觉得这个回答很没道理,但他同时也觉得,这个回答很邱玉林。
“那我以后还去滩涂。”他说。
“嗯。”
“每天都去。”
“不一定每天都去,”邱玉林说,“但我会尽量去。”
杨晓东把那句“我也是”咽了回去,但他知道自己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他们坐在四果汤店的塑料桌子旁,一人面前一碗四果汤。阳光从遮阳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街上不时有摩托车驶过,引擎声轰隆隆地震着耳膜。有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举着风车,风车在风中呼啦啦地转。
杨晓东觉得这一刻很好。他甚至希望时间能停下来,永远停在这碗四果汤的甜味里,停在邱玉林低头吃芋圆时鼻子上皱起的细纹里,停在对面的东埔五金还没有人注意他们的这个下午。
但他知道时间不会停。
他碗里的四果汤见底了,只剩下一些融化了的冰水。邱玉林的那碗也快吃完了,她正在用勺子舀最后几颗红豆。
“我要回去了,”邱玉林站起来,“店里有客人来了。”
杨晓东往对面看了一眼,果然有一个中年男人走进了东埔五金,邱玉林的父亲正抬头朝他招手,示意邱玉林快回来。
“你坐几点的车走?”邱玉林问。
“五点的。”
“那还有半小时,”邱玉林说,“你慢慢坐。”她拎起桌子上的塑料袋,转身往五金店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杨晓东。”
“嗯?”
“周一见。”
杨晓东还没来得及回答,邱玉林已经穿过街道,走进了五金店。她的身影消失在那扇挂着红色招牌的门后面,像一条鱼游回了海里。
杨晓东坐在四果汤店门口,把碗里最后一口冰水喝干净。冰水已经不怎么冰了,但他觉得那股凉意一直流到了心里。
付钱的时候,老板娘找给他三块钱。他把钱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王海涛已经在站台等着了。看到杨晓东,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四果汤好喝吗?”
杨晓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路过阿海四果汤,”王海涛说,“看到你跟一个人坐在那里。离得远没看清是谁,但肯定是个女生。”
杨晓东没有说话。
“你放心,我不问,”王海涛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杨晓东感激地看了王海涛一眼。这个黑皮肤的男生,虽然整天嘻嘻哈哈的,但该闭嘴的时候比谁都管得住嘴。
“走吧,”王海涛说,“车来了。”
绿色的中巴车摇摇晃晃地驶过来,两个人上了车,又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开着,海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咸味。
杨晓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邱玉林坐在四果汤店门口的样子——浅黄色的T恤,扎起来的马尾,低头吃芋圆时鼻子上皱起的细纹。还有她站起来穿过街道时的背影,被日光灯的白色光芒笼覃着,一步一步走进那家挂着红色招牌的五金店。
然后他想起了邱尚杰在走廊里对他说的那句话。
“以后也别认识。”
杨晓东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他知道自己已经违抗了那条命令。他不但认识了邱玉林,还在四果汤店跟她坐在一起吃刨冰,还约定了周一在滩涂上见面。
他应该感到害怕吗?
他试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有一点紧张,有一点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坚定。那种坚定不是出于勇气,而是出于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他想见到她,就这么简单。
这个理由不够聪明,不够理智,但它足够真实。
公交车驶出了鸿山镇的街道,驶上了通往东埔村的公路。公路两边是成片的龙眼树和甘蔗田,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更远处,海面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一块被锤扁了的金箔。
杨晓东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贝壳。
贝壳还在那里,温热的,带着他体温的。
他想,周一他会去滩涂。然后周二也去,周三也去,每天都去。不管邱尚杰说什么,不管别人怎么看,他都会去。
因为在那片滩涂上,有一个眼角红肿却还在笑的女孩在等他。
这就是他的答案。
不管这个答案最终会带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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