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6章 给老婆露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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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膳监在皇城的西南角。三间大屋连在一起，西边是灶房，东边是库房，中间是备料间。
朱云汶和马皇后到的时候，王钺已经先一步到了。
粗盐、草木灰、生石灰、大陶缸、铁锅、细麻布、竹筛、木棍等物，按照那张清单上的东西一样不差地码在备料间的长案上。
连温凉的白开水也备妥了两桶，桶沿正袅袅飘着丝丝热气。
朱云汶迈步走过去，掀开一袋粗盐瞥了一眼，只见褐白色的颗粒混杂其中，他撸起袖子，抓起一把凑到鼻尖嗅了嗅，隐隐透着一股腥涩怪味。
他用指尖捻了一点放到舌尖上抿了一下，咸里带苦，后味发涩。
“就是这个了。”他把盐袋放下，“馨兰，你看朕做。”
马皇后乖巧地站在旁边，轻轻地点了点头，也尝试着把宽大的袖子往上撸了撸。
她的手从袖口露出来，白净纤细，指甲剪得齐齐整整。
朱云汶把第一口陶缸搬到她面前，指着案上那几件工具说：
“第一步需要把盐化开。将粗盐倒入温水中，用力搅拌——王钺，水温刚好？”
“回陛下，按吩咐烧到温热就停了。”王钺把桶提过来。
朱云汶挽着衣袖，双手稳稳提起木桶，缓缓将温水倾入陶缸之中。
“皇后站在旁边看朕做一遍，以后交给宫里的太监做，你来把关。”
王钺把粗盐一碗一碗地倒进陶缸，褐白色的盐粒遇到温水，从边缘开始融化，水面泛起一层浑浊的白色。
朱云汶拿起木棍，顺着一个方向缓缓搅动，细白的盐粒在水中悠悠漾开，渐渐融进了水里。
片刻后他抬头，看到马皇后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态。
“你也来试试。”朱云汶顺手递过去那根长木棍。
马皇后接过去，双手握住棍身，开始搅动。
她兴致勃勃，但很有耐心，手腕带动木棍，在缸里画着均匀的圈，力道不大不小，没有溅起一滴水花。
水面的浑浊从中间往边缘扩展，渐渐变成一整缸乳白色的卤水。
朱云汶站在一旁看着她搅动，看了片刻，目光从她转动的手腕弧度，慢慢移到她沉静的侧脸上。
灯油把她的轮廓照出一层极淡的暖光，鬓角有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朱云汶伸手帮她顺到耳背后。
“现在可以等一等了。”朱云汶从皇后手里拿过木棍，扶起皇后到一旁休息。
“让它静置一会儿，先让盐粒继续溶化，也让部分杂质沉淀一下。”
他扶着皇后在旁边的小凳上坐定，目光落在陶缸上，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家常。
御膳监的灶膛里还留着余烬，暖融融的热意从西墙那边漫过来，把屋子里的空气熏得微微发烫。
朱云汶坐了片刻，往后微微一靠，脊背贴上了墙壁那粗糙的砖面。
他的视线落在陶缸里那层正在沉淀的卤水面上。
他脑子里还在思考着自己的布局：周远印刷的报纸要盯、常升的骑兵要过江、热气球还要再优化，线膛遂发火枪……
但他发觉琢磨这些事时，竟比平日里轻松几分，好似脑子里那根绷得紧紧的弦，被这暖烘烘的屋子熏得软了三分。
约莫过了大半刻钟，陶缸底部的泥沙已经沉成了一层薄薄的灰褐色。
朱云汶站起身，小心挪开缸面上的竹筛——那上面铺着两层细麻布与一层木炭屑，是临时搭就的滤层。
“现在可以把上面的清水舀出来了，从滤布上倒过去，但是要小心，尽量不要搅到底下的泥沙。”
朱云汶一边说着，一边取过一只陶碗，将碗口贴着水面，斜着缓缓插入水中。
碗沿划过水面，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只像一片云影贴着水面悄无声息地滑过。
滤布下的洁净卤水淅淅沥沥地落进另一只干净的陶缸里，每一碗都舀得齐着水面的高度，没有带起一丝沉底的泥沙。
马皇后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他手腕转动的弧线上。
“陛下的手真稳。”
朱云汶没有抬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的手也很稳。”
待最后一滴卤水落尽，那陶缸里已盛得满满当当，澄澈透亮。
朱云汶走到第二只陶缸跟前，俯身将生石灰块放了进去。
灰白色的生石灰块遇到水，发出细密的嘶嘶声，从边缘开始膨胀、崩解，变成一团细腻的白色糊状物。
马皇后也凑到了缸边。
她低头看着缸里翻涌的石灰浆，睫毛垂下来，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这一步是把苦味变出来，生石灰能吸收带苦味的杂质。”
朱云汶一边说着，一边手持木棍慢悠悠搅着卤水，另一只手取过一只白瓷小碗，从石灰浆里舀了两勺，顺着缸沿缓缓淋进卤水中。
“粗盐里的苦味，其实是‘金属镁’带来的，它在水里化开了，尝着就苦。石灰能把金属镁从水里拽出来，变成固体小颗粒。过滤掉固体就不苦了。”
他说“金属镁”的时候顿了一下，知道这个词没法解释，就没有往下延伸。
马皇后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陶缸里的卤水——白色的絮状沉淀正在从液体中析出来，像雪花一样轻飘飘地沉向缸底。
“看到那些白絮了吗？”朱云汶说，“那就是金属镁被拽出来的样子。”
马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目光里闪动着好奇，追着那些白絮一直到缸底。
朱云汶看着她那个眼神，忽然觉得胸口某处暖了几分。
“接下来是第三步，你看着朕做。”
朱云汶将草木灰细灰尽数倾入另一只清水桶，待水煮沸后细细滤过，最终得到一桶澄澈清亮的灰汁。
灰汁倒入卤水的时候，缸里再次起了变化，微细的粉末状沉淀物从液体中析出，比刚才的白絮更密、更细，像一层薄雾在水里散开。
“又有东西沉下去了。”马皇后说。
“对。这次是‘金属钙’，也是一种杂质，不去除干净会影响口感。”
朱云汶拿起木棍，手腕轻转，将卤水搅得匀透，而后把木棍往缸边一靠。
“让它静置几个时辰，明天再来，把上层清液舀出来，底下那些沉淀的杂质全部倒掉。”
马皇后站在陶缸旁边，目光从卤水面上抬起来，落在朱云汶脸上。
她的神色间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怔愣，像是骤然发现了一扇从未涉足的门，门缝里漏进一缕她从未想象过的光。
“陛下。”她轻声说。
“您是怎么知道那些杂质的名称的？您从哪里学会这些的？”
朱云汶正放下挽起的衣袖，闻言动作一顿，眉眼弯起含笑道：“前几日在梦里，太祖皇爷爷教的。”
未等马皇后回过神来，他便立刻转移话题道：“皇后，你明天再来安排人做第四步——煎炼。”
“把处理好的卤水倒入铁锅里，用大火烧沸，水分蒸干到一定程度，洁白的盐粒自己就跑出来了。”
“那今晚呢？”
“今晚就到这里。”朱云汶走到案边，拿起那张写满步骤的纸，折好，递到马皇后手里。
“这个你拿着，明天按照后面的步骤做就行了。洗盐、晾干、装罐，每一步上头都写了。照着流程做，不会有错的。”
马皇后接过纸，指尖轻触纸面，垂首又仔细看了一遍。
上面那几行字从“大火烧沸”到“盐粒析出停火”，从“淋洗增白去杂”到“摊晾、生石灰铺底储存”，一板一眼，写得清清楚楚。
她仔细折好收进袖中，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很安静的笑意。
“陛下。”她说，“要是明天做出来了，臣妾就让他们用新盐做晚膳。”
“好，那明天朕陪三碗大米饭。”
马皇后没忍住，垂首抿唇而笑，笑声轻得像落了片柳絮。
朱云汶也咧嘴笑开，两人目光缠在一起，空气中似有温软的甜意，正慢悠悠地漾开。
旁边的王钺咳嗽一声，轻声提醒：“陛下，戌时末了。”
朱云汶瞥他一眼，抬头看天色，天早就黑透了，尚膳监的院子里只有廊下那几盏灯笼还亮着，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晃着，像揉碎了的月光在轻轻颤。
他回头看了那只陶缸一眼，卤水静静地卧在缸里，表面平滑如镜，底下那层粉末状沉淀正慢悠悠地往下沉，渐渐落定。
明天这个时候，这缸水就会变成洁白的、干干净净的盐粒。
“咱们回去吧。”
他抬步迈过门槛，夜风迎面拂来，清润宜人。
马皇后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衣袖在风里轻轻擦过他的袖口。
御道的灯下，两个人的影子相伴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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