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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借这碗茶,续半条命
西安七月的日头毒得像淬了火的刀,一下下剐着城墙上的青砖。蝉鸣黏在滚烫的空气里,噪得人心烦意乱。
顾衍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厚棉大衣,缩在茶馆正对门口的太师椅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半点血色。他反复摩挲着手里支包浆厚重的黄铜烟斗,指甲盖泛着死人似的青紫色。
“咳…咳咳……”
闷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他偏过头,呼出几缕细如发丝的白霜,一沾热浪就散得无影无踪。
魂穿到这具身体已经半个月。
前世他是长白脉执掌法眼的风水师,埋骨于关外风雪里,一睁眼却成了西安老巷茶馆的落魄老板。原身烂赌糟践了身子根基,又撞了阴邪亏了神魂,再加上穿越时耗损的本命元气,丹田气海早干成了一口枯井,残存的阳气只剩游丝一缕,悬在经脉里随时会断。
他凭着传承的法眼精准推演过——自己,活不过今晚子时。
“衍哥,姜汤熬好了。”
伙计老周端着粗瓷大碗快步过来,碗里深褐色的汤汁冒着热气,辛辣的姜味混着甘草香漫开。他看着自家老板这副模样,满脸担忧,“趁热喝口驱驱寒,这大夏天的,您怎么总跟冰窖里捞出来似的?”
顾衍没接,眼皮沉重地掀了条缝。
目光扫过老周的脸,落在靠窗的角落。
那里坐着个穿浅灰亚麻衫的女人,长发松挽,正低头在硬壳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指尖捏着支银色钢笔,姿态沉静,和周遭的燥热格格不入。
苏砚,大学历史系的讲师,这阵子常来店里坐,说是查西安民国时期的地方史料。
视线只停了一秒便收回。
他伸出苍白的手接过姜汤,碗壁烫得吓人,他却像没知觉似的捧着,没喝。
他在等。
等一桩足够强的因果。
用别人的因果,续自己的命——这是他魂穿到这个时代,摸索出的唯一活路。了结一桩因果,汲取到的生气运转《山泽通气诀》炼化,就能一点点补回亏空的根基。眼下这副濒死模样,是半个月持续亏空的谷底,不是法眼的常态消耗。
“嘎吱——砰!”
茶馆的旧木门被人蛮力撞开,门轴发出刺耳的**。
一股混着土腥、汗臭和阴腐死气的风灌进来,瞬间冲散了满室茶香。
三个壮汉堵在门口,为首的是古玩街有名的商贩孙金彪。五十来岁,身材滚圆,金链子挂在肥脖子上,横肉脸涨得通红,眼里布满血丝,带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身后两个纹着身的小弟往前一站,压迫感十足。
孙金彪几步冲到八仙桌前,“啪”地把一张纸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
“顾老板!别装死!”他声音尖利,唾沫星子横飞,“上个月欠的三十万赌债,今天到期!没钱还,就拿你这破茶馆抵债!老周,去把房契拿出来!”
老周吓得往前一挡,又急又怕:“孙老板,有话好说,衍哥他身体……”
“身体不好还去赌?”孙金彪一口啐在地上,两个小弟往前一逼,老周瞬间白了脸,不敢吭声了。
角落的苏砚停下了笔,抬眼望过来,神色平静,只有探究。
顾衍终于动了。
他慢慢放下姜汤碗,抬起头。
视线和孙金彪那双贪婪的眼睛对上的瞬间——
“嗡!”
脑后猛地一炸,一股冷意从尾椎直窜天灵盖!
眼前瞬间发黑,随即视野开始扭曲剥离。茶馆的桌椅、孙金彪凶神恶煞的脸、老周惊恐的表情……所有现实景象如同褪色的油画般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景象”。
法眼,开了。
第一层,观气。
本就枯竭的阳气被强行抽调一丝,撕裂般的剧痛瞬间蔓延全身。他感觉自己像块被扔进液氮里的玻璃,随时会碎裂。
可这代价,值得。
在法眼视界中,孙金彪不再是那个脑满肠肥的商人。他整个人被一层浓郁污浊的灰黑气场包裹着,粘稠得像烂泥,翻涌着腐朽死寂的气息。最扎眼的是他胸口,衣服底下贴着块玉蝉。汉代玉琀的形制,本该是陪葬的往生吉物,此刻却浸成诡异的血沁色,像被尸水泡透了。
玉蝉口器大张,死死“咬”在孙金彪心口,一丝丝淡白色的生机正被它贪婪地抽走,反过来又渗出更浓的黑灰死气,缠得人越来越虚。
“邪物噬主。”
顾衍瞬间明悟。这孙金彪不知挖了哪座汉墓,把陪葬的口含玉戴在身上,非但没招来财运,反倒成了阴魂的养料,越戴越耗命。
强烈的眩晕感涌上来,他喉头一甜,硬咽了回去。
多维持一秒,都在烧本就所剩无几的阳气。
但他不能停。
视线艰难地从孙金彪身上移开,掠过两个气场干净些、只带着煞气的小弟,最后落回角落。
苏砚依旧坐在那里,甚至微微侧过身,方便观察。她手里那支银色钢笔,在法眼视界里泛着层极淡、极温润的淡金色光晕。气息古老、沉静,熟悉得让顾衍灵魂深处都跟着战栗。
像很多年前,关外风雪的窝子里,那个颤抖着为他包扎伤口的少女身上,那带着血腥气的、唯一的暖意。
这股温润气息像缕小火苗,暂时压了压刺骨的寒,让他涣散的神志稳了稳。
这个女人身上,有和前世相关的东西!是线索,还是……故人转世?
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眼前的死劫,得先过。
“哼。”
一声极轻的嘲弄从顾衍喉咙里溢出。
他没看桌上的欠条,也没看孙金彪暴怒的脸,目光虚虚掠过对方肩头,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声音沙哑低沉,却清清楚楚盖过了嘈杂:
“邙山北麓,荒冢区,靠西第三座塌了半边的土坟。”
语速平稳,像在说件不相干的旧事,“半个月前,子时刚过,月色暗,风大。你带了四个人,铁锹、洛阳铲、短柄镐,工具挺全。”
孙金彪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叫嚣声戛然而止。
他瞪圆了眼,像见了鬼:“你……你胡说什么!”
“坟是汉代的,底下压着更早的镇物。”顾衍继续说,眼皮都没抬,“挖下去七尺,碰着块青石板。撬开是个砖砌小龛,里面就这枚血沁玉蝉,还有半卷糟烂的养鬼绢帛。”
“放屁!”孙金彪声音发颤,下意识捂住了胸口。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丝绸衬衫。
“你身边那个叫麻杆的,手快先碰的玉蝉,对吧?”顾衍嘴角扯出点冷意,“碰完就喊冷,回西安第三天,裹三床棉被开暖气还是喊冷。第七天早上,人硬了,蜷成一团,脸上还带着笑,说解脱了。”
“够了!你他妈放屁!”
孙金彪彻底慌了,血色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麻杆的死,警方定的突发恶疾,细节只有他和另一个手下知道!这个病秧子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死状都分毫不差!
茶馆里瞬间静了。
老周张着嘴,忘了合拢。
苏砚指尖收紧,笔记本上洇出个墨点,眼神锐利得像刀,牢牢锁在顾衍脸上。
恐惧压过了贪婪,孙金彪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是个怪物!
恐惧到极致便是疯狂,他怪叫一声,抓起桌上沉重的老铁茶壶,抡圆了就往顾衍脑袋上砸!
风声呼啸,毫不留手!
老周惊呼一声,来不及拦。
顾衍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茶壶砸到面门前的刹那,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凝着一点微不可查的暗红阳气,对着孙金彪心口的位置,凌空轻轻一划,默运《山泽通气诀》中的破邪咒。
没声响,没光华。
孙金彪的动作却猛地僵住!
茶壶“哐当”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他双手死死捂住胸口,眼睛暴突,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只有破风箱似的嗬嗬抽气。钻心的疼从玉蝉贴身处炸开,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神魂上!
“啊——!!!”
凄厉的惨叫冲破喉咙。
“啪”的一声脆响,他脖子上那枚血沁玉蝉,凭空裂了道清晰的缝隙!
玉蝉一裂,缠在他身上的黑灰死气瞬间失控,顺着裂缝倒涌出来。浓重的阴腐气裹着寒意,孙金彪像被抽了骨头,白眼一翻,口吐白沫,“噗通”瘫在地上浑身抽搐,喉咙里嗬嗬作响:“救……顾大师……救我……”
因果,被强行扰动扭转了。
就在他倒地的瞬间,一股微弱却精纯的生气,顺着冥冥中的因果联系,通过尚未关闭的法眼逆流而回,注入顾衍干涸的丹田。
像濒死的旅人喝到了第一口甘泉,四肢百骸的寒意瞬间散了几分,摇摇欲坠的阳气,稳了。
顾衍立刻心念一动,默运《山泽通气诀》行功路线,将这缕生气缓缓炼化沉降。
死劫,过了。
虽远没到康健地步,但子时毙命的坎,迈过去了。
脸上的惨白退了些,多了点活气。他不再发抖,身上的棉大衣也显得不那么必要了。缓缓靠回椅背,无声地舒了口气,指尖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
茶馆里落针可闻。
两个小弟早吓傻了,呆若木鸡。
老周瞪着眼睛看看地上的人,又看看椅子里的顾衍,脑子彻底转不过弯。
求生欲压过了一切,孙金彪连滚带爬往门口冲,金链子掉了、欠条扔了都不管,撞开门狼狈地逃进了阳光里。两个小弟如梦初醒,慌忙跟了出去。
风卷着热浪灌进来,吹散了满室阴寒。只剩土腥味、茶水味,和一点若有似无的腐气余味。
顾衍闭着眼,眉头微蹙,慢慢调息温养着那点来之不易的生气。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凶玉解了,身子亏空还得慢慢补,法眼不能再这么透支。
两三分钟后,极轻的脚步声靠近柜台。
顾衍没睁眼。
“结账。”
清冷平静的女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三张崭新的百元钞,被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放在柜台上。
顾衍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悠长,像睡着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法眼彻底收起的最后一瞬,他“看”到对方指尖拂过柜台边缘,一丝温润的淡金色光晕如涟漪般散开,没入了茶馆古老的木纹里。
和记忆里的暖意,分毫不差。
风从门外卷进来,吹动他额前汗湿的碎发。
蝉鸣依旧聒噪。
而长安城里,属于他的局,以及那段跨越生死的前世羁绊,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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