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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东接过铅笔,把纸铺开。
铅笔落在纸上。
先画了一个方盒子。
不大,大约六十公分见方,顶部开口。盒子里面画了一个横置的圆筒,筒壁上打了密密麻麻的小孔,筒的两端各有一根轴,架在盒子内壁的轴承座上。
圆筒下方画了进水管和排水管,标了阀门位置。
盒子侧面画了一个控制面板,三个旋钮——水位、洗涤时间、模式选择。面板下方的电路框图只用了几根线:定时器、继电器、单相电机、排水泵。
最后在圆筒轴的一端画了一个皮带轮,连到盒子底部的电机上。
一分四十秒。
陈卫东把铅笔放下。
纸上是一台完整的滚筒式洗衣机。结构、传动、控制、进排水,全在上面。
李国强盯着那张图,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是什么?”
“洗衣机。”
“洗……衣机?”
“往筒里扔衣服,加水加洗衣粉,拧旋钮,它自己洗。洗完了自己排水。”
陈卫东用铅笔尖点了一下控制面板的位置,“你看这个定时器和继电器的组合——跟你们电烤箱的温控电路是同一套逻辑。”
李国强低下头,仔细看了三秒,猛地抬起来。
“烤箱的控制板?”
“改改参数就行。定时器换个量程,继电器的触发逻辑调一下,电路板连布局都不用大动。你们电烤箱线上的技术员干这个,三天能出改造方案。”
李国强的眼珠子转了两圈,脑子已经开始算账了。
电烤箱的控制模块是现成的,模具开一套就行。
滚筒和外壳用冲压件,第三车间的冲压设备闲着。单相电机是标准件,沈阳那边有货。排水泵……排水泵找谁来着……
“电机转速多少?”
“每分钟四十到六十转,低速。你们厂里的车床电机改一改绕组就能用,不用外采。”
李国强倒吸一口气,两只手把那张图纸捧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中山装内侧口袋里,还拿手压了压。
“卫东,这东西……能卖出去?”
“你觉得呢?”
陈卫东端起搪瓷缸子,“全种花家,城市家庭洗衣服靠什么?搓衣板。冬天洗床单被罩,手泡在冷水里搓半个钟头。你要是能造出一台机器替她们干这个活,你说能不能卖?”
李国强不说话了。他脑子里浮现出他老婆冬天在院子里洗被单的画面——手冻得通红,搓衣板咣咣响,一洗就是一上午。
能卖。不光能卖,是能疯卖。
“外销呢?”
“东南亚先铺。”
陈卫东说,“热带地区衣服换得勤,洗衣需求大,人工成本在涨,正是家电渗透的窗口。定价比脚盆鸡货低三成,质量不输,你算算这笔账。”
李国强站起来,在小会议室里转了两圈,脚步越来越快。
他停下来,看着陈卫东。
“卫东,我——”
“最后一次。”
陈卫东把搪瓷缸子里的茶喝干了,放下杯子。
“回去让技术科自己细化。图纸我画了,方向我指了,剩下的工程问题让那七个水木的动脑子。别什么事都嚼碎了喂,他们又不是婴儿。”
李国强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他又摸了摸内侧口袋里的图纸,确认还在,才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卫东,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陈卫东没回答,已经重新翻开了七轴的资料。
李国强摇了摇头,出了门。
他不知道的是,去年鹰国才刚造出第一台量产的滚筒洗衣机。
按原本的历史轨迹,种花家要到明年——1962年——才会试制出第一台简易波轮洗衣机,而且是单缸手动排水的初级型号。
陈卫东刚才两分钟画出来的这张图,是一台带自动排水、定时控制、滚筒结构的全功能洗衣机。
这张图纸如果变成实物,种花家的洗衣机技术将直接从零跃至世界前列。
而画这张图的人,此刻正在翻一本关于高精度轴承的技术手册,脑子里想的是七轴主轴的径向跳动怎么控制在零点三微米以内。
洗衣机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全体大会进入收尾阶段。
部长站在台上念最后一项——年度重点任务分配。
“红星厂。”
部长翻了一页材料,抬头找了一眼台下,目光落在第四排,“三坐标数控机床继续扩产,五轴联动量产线年内建成投产。民用家电出口任务维持并扩大,继续担任一机部创汇主力。”
他合上材料。
“另外,十二家重点机床厂,年内必须完成与红星厂的技术对接,启动数控机床改造试点。具体方案由技术司牵头,红星厂配合。”
台下十二家厂长的脸色各不相同。有摩拳擦掌的,有面露难色的,还有低头在本子上算账的。
散会后,人群往礼堂门口涌。
部长从侧门下来,没走几步,在走廊上截住了李国强。
“国强。”
李国强站住,转身。
部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手没马上拿开。
“今年红星厂的创汇指标,比去年上浮两成。”
李国强的背挺了一下。两成。去年的基数已经不低了,再加两成,这个数字搁在整个一机部都排得上号。
“部长放心。”李国强的声音稳得很,“保证完成。”
部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研究处,陈卫东按惯例开了新年第一次会。
他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写了三行字。
"第一,保密纪律。七轴预研方案的任何细节,不出这间屋子。跟家属不许提,跟隔壁处室不许提,做梦说梦话都给我憋回去。"
台下八个技术员坐得笔直,没人出声。
"第二,外销阉割版的黑匣子方案,技术司会派人来对接。对接期间,所有草稿纸、计算底稿、实验记录,下班前锁柜子,钥匙随身带。桌面上不留一张纸。"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三,年内任务重,请假条先收起来。谁要是扛不住想打退堂鼓,现在说,我给你调走,不丢人。"
没人动。
"行了,散。"
八个人鱼贯出门。最后走的小周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那三行字,又看了一眼陈卫东已经坐回桌前翻图纸的背影,把门轻轻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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