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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你,就在上个礼拜,毛熊轻工业部的副部长,伊万·彼得洛维奇,亲自带队去了红星厂。”
李怀德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帮专家,当场考校陈卫东。从机床到热处理,六个问题,全是他们自己研究院压箱底的难题。”
田文博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陈卫东,当场用俄语,全答上来了。”
李怀德的瞳孔猛地收缩。
“最后,伊万那个眼高于顶的毛熊,不仅主动邀请陈卫东去莫斯科工作,被拒绝后,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
田文博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钢珠,砸在李怀德的心上。
“——私人赠予陈卫东一台2654型精密卧式镗铣床!”
李怀德脑子里“嗡”的一声。
2654型!
他虽然不是搞机加工的,但作为轧钢厂的副厂长,对这些国之重器的型号,不可能没听过!
那是毛熊严格管控的战略级设备!去年部里想通过外贸渠道买一台次一等的,人家连报价都懒得给!
现在……白送了?
还是私人名义?
这已经不是技术牛逼能解释的了。
这是……这是凭一己之力,让那个傲慢的帝国,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李怀德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陈卫东的那些嫉妒、不服,是多么的可笑。
人家站的,早就不是跟他们一个层次的擂台了。
“田司长,”李怀德的嗓子有点干,他迅速调整好心态,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钦佩,“我之前就跟卫东同志打过交道,这年轻人,确实不一般。有本事,有格局。”
他必须立刻、马上,把自己和陈卫东的关系拉近。
哪怕只是口头上的。
田文博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
“你跟他熟?”
“谈不上熟,”李怀德赶紧道,“就是之前我们厂的电炉改造,请他来指导过。帮了我们大忙。”
“嗯。”田文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拿起桌上的烟,在手里敲了敲,忽然开口,语气意味深长。
“小李啊。”
“哎,田司长您说。”
“陈卫东这小子,现在可不止我一个人盯着。”
田文博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轻工的老郭,外贸的老陈,外交部的阎参赞……甚至上面,都有好几位在看着他。”
“这次的镗铣床,就是个信号。”
“这小子,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人才了。他是一面旗,一个能让咱们在毛熊面前挺直腰杆的宝贝疙瘩。”
田文博身体前倾,盯着李怀德的眼睛。
“我跟你说这些,是点你一句。你们轧钢厂,离得近,有合作基础。这个关系,要走近一些,走实一些。”
“别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技术员,也别当成一个副处长。”
“你就当……”田文博想了想,找了个词,“你就当他是你们厂的亲戚,多走动,多请教。亏不了你。”
李怀德的心脏狂跳起来。
田司长这番话,已经不是暗示了。
是明示!
是把一条金光大道,直接铺在了他的脚下!
“我明白了!”李怀德重重点头,腰弯得更低了,“我回去就安排!以后一定多请陈总工来我们厂指导工作!不,是来我们厂视察!”
“行了,去吧。”田文博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了文件。
李怀德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走在冶金部空旷的走廊里,七月的暑气仿佛被隔绝在外,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紧接着又是一阵滚烫的火热。
陈卫东。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已经不再是一个具体的年轻人形象。
它变成了一艘已经起航的巨轮。
乘风破浪,势不可挡。
而他李怀德,之前只是站在岸边,看着这艘船扬帆。
现在,田司长亲手递给了他一张船票。
他必须上去。
不,不能只是上去。
他要想尽一切办法,把整个轧钢厂,都牢牢地绑在这艘巨轮上!
第三轧钢厂。
副厂长办公室的门关上,走廊里的嘈杂声被隔绝在外。
李怀德把公文包搁在桌上,没急着打开。他拧开暖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搪瓷缸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车间的烟囱吐着白烟,轧钢机的节律声隔着两栋楼都能听见。
但他脑子里全是田文博那番话。
“你就当他是你们厂的亲戚,多走动,多请教。亏不了你。”
李怀德的手指在搪瓷缸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卫东。
一年前还是红星厂技术科的副科长。去年底升的正科。今年初挂了副处。现在?四个部委抢着要,毛熊的副部长亲自送国宝级机床。
二十三岁。
李怀德今年四十二。从科员熬到副厂长,用了十九年。
他不嫉妒。过了那个年纪了。
他只觉得后脊梁骨发凉。
这种人,要么远避开,要么趁早靠上去。没有第三条路。
问题是——怎么靠?
直接上门?太刻意。一个轧钢厂副厂长主动去讨好一个副处长,传出去像话吗?再说了,陈卫东那种人,见过的场面比自己大十倍。你送烟送酒,人家未必看得上。
得巧。
得让人觉得不是刻意为之,是顺理成章。
李怀德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角那摞文件。
最上面一份,是人事科昨天送来的——《1980年下半年退休人员名册》。
他本来只是随手一翻。
翻到第三页,手停了。
锻工车间。副主任。赵德柱。今年九月退休。
李怀德的眼睛眯了起来。
锻工车间。
陈卫东他爹,陈建国,就在锻工车间。七级锻工,技术骨干,干了二十多年。
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成型。
他把那份名册翻回第一页,重新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压在公文包下面,拿起桌上的电话。
“帮我叫锻工车间邓主任来一趟。”
十五分钟后。
敲门声响了两下。
“进。”
邓爱国推门进来。四十出头,脸膛黝黑,身上还带着车间里的铁锈味。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有些拘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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