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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四十。
一行人从冷轧车间出来,沿主干道往东拐。
杨厂长走在陈卫东左侧半步,手往前方一指。
“陈总工,钳工车间到了。模具精修、装配校准都在这边。你要看的耐热钢板成型后的配合精度,这里能出活儿。”
钳工车间比锻工车间安静。没有空气锤的轰响,只有锉刀和砂轮的细碎声。
几十个工位排成两排,每个工位前都蹲着或站着一个人,弯腰对着虎钳里夹的工件。
车间里光线足。北面整面墙都是玻璃窗,日头从外面打进来,把地面照得亮堂。
靠里侧第三个工位。
易中海站着,双手背在身后,低头看徒弟干活。
贾东旭蹲在虎钳前面,右手握着一把细锉,正在修一个铸件的配合面。动作不快,每锉一下都偏头看师傅的脸色。
“手腕别压。”易中海沉声提点,“锉平面靠的是整条胳膊的力,不是手腕翻。你这么使劲,锉出来是弧面。”
“知道了师傅。”贾东旭调整了下姿势。
车间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是一群。
贾东旭抬头看了一眼,锉刀停了。
十几个人从大门进来。打头的——杨厂长。
贾东旭手一抖,锉刀差点蹭到虎钳口。
杨厂长进车间?上一回还是去年“七一”评先进的时候。
他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粉。
易中海也转过了身。
他看见杨厂长了。但让他皱眉的不是杨厂长——是杨厂长的位置。
偏后半步。
杨厂长走在一个年轻人的侧后方。
那个年轻人走在最中间,白衬衫,腰板直,步子不紧不慢。后面跟着两个副厂长、技术科长,还有几个外厂来的干部模样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身体朝向,都围着那个年轻人。
不是视察。是陪同。
车间里其他工人也注意到了。锉刀声、砂轮声陆续停了。几十双眼睛往门口聚。
易中海定了定神,快步迎上去。
他是八级钳工,车间里资历最老的技术骨干。厂长来车间,他有上前问候的资格和义务。
“杨厂长好。”他站定,微微欠了下身。
杨厂长的目光扫过他。
停了半秒。
“嗯。”
一个字。眼神里带着三分淡漠,连脚步都没停,直接从他面前走过去了。
易中海的笑僵在脸上。
上回考级的事——他心里清楚。评审环节出了纰漏,差点被人举报到冶金部,连累杨厂长写了检查。
虽然最后没追究,但这笔账,杨厂长显然记着。
他正尴尬地收回脚步,余光扫到那个白衬衫年轻人的侧脸。
脚钉在了地上。
陈卫东?
不可能。
他眨了两下眼,再看。
那张脸,他在四合院里见过无数次。南锣鼓巷后院陈建国家的儿子,小时候在院子里跑着长大的孩子。
怎么会在这?
怎么会走在杨厂长前面?
“易师傅。”
陈卫东先开了口。
他从队伍中侧过身,冲易中海点了下头,语气平常。“在这碰见您了。”
易中海的嘴张了两下,声音出来的时候带着明显的干涩。
“卫东……你怎么……”
他的目光在陈卫东和杨厂长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脑子里的齿轮卡着转不动。
“来调研。”陈卫东说,“我们红星创汇厂跟第三厂有个不锈钢板材的合作项目,今天过来对接技术参数。”
红星创汇厂。
易中海听过这名字。厂区公告栏上贴过相关文件——冶金部直发的协作通知,盖着红章。
但他不明白。什么厂,能让杨厂长亲自带队陪着转?
他还没想明白,钳工车间主任老范从后面小跑过来了。五十出头,精瘦,围着蓝围裙,手里还攥着个游标卡尺。
“杨厂长!各位领导!”他擦着手,气喘吁吁,“不好意思,刚在里头盯精度——”
他的目光落在陈卫东身上,顿了一拍。
然后他的态度变了。
腰弯下去五度,声音拔高半度。
“陈总工!”
老范伸出双手,“冶金部上午发了电报,说您今天过来,我一直等着呢!您要看的耐热钢板精加工工位在东边,我这就带您过去——”
陈总工。
这三个字,像一块铁砣子砸进了水里。
易中海的表情凝固了。
总工。
技术总工。
陈建国家那个……二十出头的小子。总工?
在这个车间里干了二十多年,被人尊称一声“易师傅”,算是到头了。
技术总工是什么概念?那是整个厂技术系统的一把手。行政级别对应副处甚至正处。
而且不是普通厂的总工——是四个部委联合推的创汇项目总设计师。杨厂长亲自陪同的那种。
易中海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嘴紧紧闭着。
旁边。
贾东旭愣在虎钳前面。
他的视角更直接。
他看见的是——杨厂长,他们厂的天,平时名字都不敢乱提的那个人,正侧着身子跟陈卫东说话。
表情是笑的。
姿态是商量的。
不是“领导对下属”。是“甲方对甲方”。
而他自己——
贾东旭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锉刀。
指甲缝里嵌着铁粉,手心全是茧。
月工资三十二块五。
他又看了眼陈卫东。
白衬衫干净笔挺,被十几个领导围着走,杨厂长给他指路,车间主任给他弯腰。
人跟人的差距。
比这锉刀和那辆伏尔加之间的距离还远。
从钳工车间出来,一行人又转了热处理车间、电镀车间、质检科。
陈卫东没怎么说话。
但每到一个车间,他的目光都会在工人手上停两秒——看操作习惯,看工位上摆的量具型号,看返工区堆了多少废件。
四个车间走完。
他心里有数了。
第三轧钢厂的设备确实硬。苏联援建的底子摆在那,四辊冷轧机、连续退火炉、真空热处理炉——哪一台拉出来都是国内顶配。
但人不行。
准确说——高级工不够。
热处理车间三十二个工位,六级以上的只有四个人。
电镀车间更惨,最高的一个五级工还是去年刚评上的。质检科倒是有两个七级钳工,都五十往上了,一个腰不好,一个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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