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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吉普、四个兜的军装、带枪的警卫员、主动伸手的亲家——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们以前只在电影里见过的画面。
而这个画面,发生在他们住了几十年的院子里。
发生在隔壁陈建国家。
后院。
陈家正屋收拾得干干净净。
八仙桌上铺了块蓝底白花的桌布,是陈妈昨晚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平时过年都舍不得用。
桌上摆着四碟子——花生米、瓜子、京八件、水果糖。
搪瓷盘子是新买的,昨天下午陈建国骑车跑了三个供销社才找到一套没豁口的。
茉莉花茶也是新的。二两,花了他一块二。
陈妈站在屋门口,围裙已经解了,换了件藏青色的确良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两手搓着,往胡同口方向看了又看。
现在,人到了。
陈建国在前面带路,步子带风,但进了垂花门之后就慢下来了。
因为他余光看见了——赵蒙将身后三步远的位置,那个开车的战士跟了进来。
腰间鼓出一块。
枪。
陈建国的步子顿了一拍。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枪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一次还是十几年前厂里搞民兵训练,他摸了一把五六式半自动。
现在,一把真枪,别在别人腰上,跟着他走进了他家院子。
这就是他未来亲家的排场。
他深吸了一口气。脚步没停。
“爸,妈,屋里请。”
陈卫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平稳得像往常一样。
陈建国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陈卫东走在赵蒙将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不卑不亢。跟赵芸灵并肩,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近不远,分寸拿捏得刚好。
他脸上没有一丝紧张。
赵蒙将忽然侧头,看了陈卫东一眼。
“紧张吗?”
两个字,声音不大,像随口一问。
陈卫东迎上那道目光。
“不紧张。”他说,“该紧张的事,都在厂里紧张完了。今天是高兴事。”
赵蒙将看了他两秒。
嘴角线条松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很浅,但确实是笑。
旁边赵芸灵低着头,马尾轻轻晃了一下。
一行人进了正屋。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利索。地面是青砖的,扫得见不着一粒灰。家具不多,大衣柜、五斗橱、缝纫机——都是这个年代工人家庭的标配。旧,但擦得锃亮。
赵蒙将站在屋中间,目光扫了一圈。
不快。
他的视线在北墙上停了。
墙上贴着三张奖状。最大的一张,红框金字——“劳动光荣”,下面盖着红星轧钢厂的公章。
他转过身,目光从屋里扫到窗外的院子。枣树、水井、青砖甬道。
“家里收拾得干净。”他说,“四合院住着,有人情味。比我们那个大院强。大院里门对门住着,一年到头说不上三句话。”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聊家常。
但陈卫东听出来了。
赵蒙将这番话,三层意思。
第一层——夸陈建国踏实能干,给足面子。
第二层——夸家里环境好,打消”嫌贫“的顾虑。
第三层——拿自己家做对比,把姿态放下来。
三句话,把陈建国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卸了个干净。
肩扛金星的人,果然不是靠蛮力走到那个位置的。这份说话的分寸,比他在一机部见过的任何一个司局级干部都强出一截。
陈建国的脸涨红了,但不是紧张的红——是高兴的。
“赵……老赵,您太客气了!”他搓着手,嗓门恢复了七八成,“咱们这院子是南锣鼓巷出了名的文明大院!街道年评先进!邻里关系好着呢!”
他说着,用力点头,像在做年终汇报。
陈妈在旁边端着茶壶,趁这个空档,稳当地给每人倒了一杯茶。
“来,喝茶。”她把茶杯递到吴忻面前,手没抖,笑容也稳。
吴忻接过茶杯,冲她点了下头。
“嫂子,坐。”吴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陈妈在她旁边坐下了。两个当妈的,相视一笑,那种属于女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多余的话。
吴忻放下茶杯,先开了口。
她看着陈建国和陈妈,称呼换了。
“亲家。”
这两个字出来,屋里的空气定了。
陈建国的手停在茶杯上。
陈妈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吴忻笑了笑,语气松快。
“孩子们的事,咱们当父母的不瞎搅和。他俩看对了眼,那是缘分。我跟老赵商量过了——卫东这孩子,我们全家都喜欢。观生那小子,”
她偏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啃花生米的赵观生,“都喊多久姐夫了。”
赵观生嘴里塞着花生米,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本来就是。”
赵芸灵瞪了他一眼。
吴忻没理儿子,继续说。
“今天我们一家子过来,就一个意思——这门亲事,我们认。”
简单。直接。没有绕弯子。
陈建国攥着茶杯的手在抖。他张了两次嘴,第一次没出声。
第二次,他的声音哑了。
“一家人……咱们是一家人!”
他站起来,又坐下。坐下了又想站起来。最后被陈妈一把按住了胳膊。
陈妈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在笑。
“一家人。”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但稳。
赵蒙将端着茶杯,等屋里的情绪平复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前倾,目光落在陈卫东身上。
“卫东。”
这是赵蒙将今天第一次单独叫他的名字。
陈卫东看向他。
“我这个人,做事之前习惯先摸底。”赵蒙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楚,“你的情况,我了解过。”
“踏实,肯干,有担当。二十三岁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今天最重的一句话。
“芸灵交给你,我放心。”
八个字。
屋里安静了。
陈建国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看着赵蒙将,又看着自己的大儿子。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陈卫东小时候蹲在门槛上看书的样子,考上大学那天他放鞭炮的样子。
他的鼻子酸了。
但他没哭。
他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那是一个七级锻工在车间站了十几年练出来的腰板。
“老赵,吴同志。”他的声音大了,稳了,芸灵到了咱们家,就是我闺女。我跟她妈,拿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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