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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血,将焰域的天空一层层浸透。热浪贴着青石板路往上蒸腾,空气里浮着硫磺与炭灰混杂的灼人气息。覃一川立在茶馆二楼的木窗边,指尖随意搭着窗棂,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街面。可那视线并不散,像水面上的浮标,轻轻一荡,便钩住了几道不该存在的目光。
是的,有人在跟踪。
至少三组。不同的方位,不同的步态,连呼吸的节奏都刻意压着。当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去时,那几道目光在与他相撞的瞬间,竟有着极其细微的凝滞与闪躲。那是猎人锁定猎物时才有的专注,与周遭那些麻木闲逛的看客截然不同。
“一出来就被盯上了,反应倒快。”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神色却连一丝波澜都没起。空盟的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撒过来了。
焰域是个把“红”刻进骨子里的时空。大红、朱红、紫红、橙红、铁红、褐红——各种层次的红色构成了这个世界的主调,从景观到建筑到服饰,从纹饰到妆容,热烈得几乎要灼伤人眼。庄玉玄扯了扯自己身上那套勉强入乡随俗的赤色劲装,浑身像长了刺似的不自在。沐青风也一样,两人打探完消息回来,落座时连肩膀都绷着。
“哥,确有其地。”沐青风理了理被汗浸透的衣领,“焰宕山。按当地的路况,骑乘烈火宝马,中途换马五次,最快五天能到。”
“护身甲和抗火药剂已经备齐。”庄玉玄接话,眼神却像钩子似的在街面上扫了一圈,“明天一早就能动身。”
“好。”覃一川应得干脆。余光却轻轻一动,对面酒楼三楼的窗棂后,半道人影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他端起茶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其他人保持自然,别往外看。熊柒,看看对面什么情况。”
小熊猫熊柒心领神会。
它装作慵懒地趴上窗格,假意打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却在眼皮缝隙中迅速扫向对面——
“六个。”它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二楼三个彪形大汉,三楼两个女子和一个高瘦男子。那三个大汉应该是本地的异士,另外三个……来自其他时空,大概率是时空猎人。”
“嘿,柒哥你怎么这么肯定?”庄玉玄凑近问。
“装备制式不符,气息迥异,呼吸节奏是战术协同,根本不是一个路数。”小熊猫淡淡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这还用问”的笃定。
“哇,柒哥你真厉害!”沐青风赞叹,看到对面的冉安辰一副游离的状态,他嘴角上扬,忍不住用脚碰了下一直没说话的冉安辰,“嘿,安子,发什么呆呢?是不是想你家……”
“哥,吃点心。”冉安辰面无表情,顺手将茶桌上一个精致的茶点,精准堵住了他后半句。他的眼神冷得几乎能扇人嘴巴——但耳根处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庄玉玄贱兮兮地笑起来,被覃一川一个眼神轻飘飘压了回去。
茶饭方罢,几人随即折返客栈。巷口转角处,暑气蒸腾的街市骤然冷清,像被利刃割开一道口子。前后徒现各四名暗红装剑客无声围拢,面容粗犷,杀气腾腾,身形如铁塔般堵住去路。
“来者不善啊……”覃一川眼角余光扫过墙头,熊柒伸了个懒腰,哧溜一声窜上高垣,趴在瓦片上歪头观望。
“诸位,我们无冤无仇,为何拦住我们去路?”
对方狠话没有半句,说着本地晦涩的方言,随即,横眉冷笑间剑已出鞘。
八人踏步成阵,火属性的剑刃在烈日下泛着血光。剑势一起,热浪扑面而来——这是赤炎连环阵,八人分守八卦方位,剑光交织成网,步步紧逼。左前三人剑走偏锋,专攻下盘;右后四人剑势厚重,封死退路;居中一人游弋策应,剑尖始终指向覃一川咽喉。剑风呼啸,带着浓烈火气,巷中尘土被剑气卷起,迷得人睁不开眼。
“先不要急着反击,待我观察片刻。”覃一川话音落下,四人背靠背而立,未急于出招,而是身形微晃,在剑网中闪转腾挪。雷光剑未出鞘,覃一川的目光却如电般扫过阵势——三息之后,他看穿了破绽:这剑阵看似严密,实则火气过盛,八人呼吸急促,换位之际气息衔接有半息迟滞;尤其左侧第二人与右侧第三人之间,步幅不一,每次交错都会露出尺许空隙。
“兄弟们听好了,沐青风寒水剑走左,冉安辰御火剑压右,庄玉玄流星锤破中。”覃一川低喝一声。
沐青风闻言寒水剑率先出鞘,剑身如冰泉流淌,贴着地面滑入左侧空隙,剑脊一磕一引,将攻向下盘的三剑尽数拨偏。冉安辰御火剑紧随其后,剑势暴涨,烈焰与对方火气正面相撞,逼得右侧四人不得不回剑自守。就在剑阵因这正反两股力道而微微一滞的瞬间,庄玉玄的灭世流星锤呼啸而出,不砸人,专攻地面——青砖碎裂,碎石飞溅,居中策应那人脚步一乱,剑阵核心顿时动摇。
覃一川等的就是这一刻。雷光剑出鞘,剑身震颤,电芒如蛇游走。他身形如鬼魅般穿过剑网,剑尖连点三处——正是左侧第二人与右侧第三人换位时的空隙。剑芒闪过,两人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阵脚一乱,八人呼吸更急,剑势愈发散乱。
不过十息,八人身上已添数道伤口,剑阵彻底溃散。
为首那人咬碎口中机括,红烟爆起,刺目呛鼻。八道身影借烟遁走,只余满地碎砖与血痕。
庄玉玄提锤欲追,覃一川横臂拦住:“不用追了。”
“为什么?”庄玉玄有些不爽,“这些人,莫名其妙的,上来就一番杀伐之气。起码也得问个清楚吧。”
“溜得那么神速,追不上了,况且,你听得懂他们说什么?”沐青风随口一问,庄玉玄顿住了,摸了摸脑门。
冉安辰突然开口:”他们好像说的是,金主说,往死里打,看看他们成色几何,若是能把他身上的星轨密卷强到,奖赏翻倍。“
覃一川几人刷刷看向他:”你听得懂?“
冉安辰不好意思挠挠头:”焰域的方言跟我们那有些方言近似。“
庄玉玄叹了口气:”不早说,整的我们一脸懵逼。“
冉安辰:”来不及,还没开口,他们就打了。“
覃一川道:“原来是一群探底的雇佣兵,大家得留心了,说不准,接下来好戏就登场了。”
庄玉玄几人点了下头,小熊猫熊柒重新跳回到覃一川肩上,四人收剑入鞘,步履未停,却已绷紧了每一根神经。某处高垣,两个女子的身影即将与覃一川余光交汇时,闪瞬即逝。
巷中突然恢复如常,热浪翻涌。
夜色正浓,酷热依旧。红茶馆的客房三楼,最里侧的房间,覃一川此刻正浸在木桶里闭目养神,泡浴小憩。
沐青风三个带着熊柒去泡公共汤泉去了,几个家伙在汤池里闹腾得厉害,小熊猫熊柒生无可恋地趴在一边,用鄙视的眼神看着那几个玩水仗的少年郎。
四周很安静,静得不正常。焰域的夜晚本该有风——那种裹挟着硫磺气息的、干燥的热风。但此刻,连风的流动都似乎被什么东西压制了。
覃一川泡在浴桶中,双目微阖,看似沉浸在泡浴的雾气中,实则在感知房间内每一丝气息的变化。
护身法障无声地张开,如同在水中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般扩散。这道法障极其精妙——它不阻止任何东西进入,却能敏锐捕捉到“不该存在”的异动。
不出意外的话,意外不期而至。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这危险的气息来了。
那变化极其细微,细微到若非早有防备,根本不可能察觉。一股无色无味的气息自窗外悄然渗入,如同潮水漫过沙滩,无声无息。它并非毒药,而是某种极为刁钻的“松筋软骨气瘴”——只需吸入少许,数秒内便会浑身瘫软、任人宰割。
覃一川不动声色,他没有屏息,也没有运功抵抗,甚至故意让呼吸的频率保持不变。圣龙之眼的微光在瞳孔深处悄然流转,已将渗入经脉的瘴气缓缓逼出体外。表面上,他依旧是一副慵懒泡澡的模样。
大约过了十几个呼吸,那气瘴的浓度已经足够让一个高手彻底失去反抗能力。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轻到像是猫爪踩过地毯。
是两名蒙面女子,一身夜行衣,身形似乎有些眼熟。她们推开门的动作轻巧得几乎没有声响,悄无声息地潜入房中。
一人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向浴桶旁,伸手就朝屏风上的衣衫摸去,没有发现什么东西,随即与另一人则在房间四处翻阅,看样子,显然是冲着星轨密卷来的。
一无所获的二人对视一眼,迟疑了下,随即向屏风后探去,在靠近浴桶的瞬间,她们眉眼间掠过一丝惊诧:桶中那个慵懒泡澡的覃一川,竟在她们眼前顷刻消散。
“什么情况?”
“不好——撤!”
惊觉不妙的二人立刻抽身欲退。
“在找什么?”声音从身后传来。二女猛然转身,只见覃一川立于三步之外,发梢滴着水,腰间扎着浴巾,目光冷如寒铁。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他已欺身而进,双手牢牢制住二人的手腕,力道之大,二人竟一时难以挣脱。
“谁派你们来的。”语气冰冷得不带任何情绪,他不在乎她们的姓名,不在乎她们是谁,只想知道背后的那只手。
两名女子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只闻她们腕骨处机括轻响,覃一川五指骤然收紧,却觉指尖窜过一丝麻痹。左侧女子朱唇微启,一点乌芒如毒蛇吐信,直逼他面门;右侧女子袖口翻卷,一团灰绿色毒烟扑面压来。
覃一川松手,身形如电折出。瞬息步踏碎青砖,残影留在原处,人已滑至三步之外。乌针擦着耳畔钉入木柱,尾羽高频震颤;毒烟扑空,瞬间在柱脚蚀出半圈焦痕。
顷刻间,退路已断,杀阵已成。
二女借势拉开距离,背靠背立定。左侧女子双手连扬,袖中机括嗡鸣,漫天飞针与柳叶镖如暴雨倾盆,交织成网,封死所有腾挪角度;右侧女子指尖捻碎三枚药丸,灰紫色瘴气随呼吸节奏断续喷吐。那瘴气不浓,却裹着甜腥,入脑即生幻象,专攻神智清明。
覃一川身形未退,他开启圣龙之眼,顿时目光如尺,丈量着针雨的轨迹与瘴气的扩散。三息之后,规律浮出水面:针阵分轻重两拨,重镖走直线,轻针随气流飘旋;瘴气释放必在换气间隙,每次间隔恰好两息半。二女配合虽默契,但左侧女子连发时重心必偏右,右侧女子吐瘴时肩颈必微僵,换位时有半息脱节。
他不再直线退避,而是斜切入针雨缝隙。肩微沉,腰如弓,剑鞘作短兵,点、挑、格、引,精准磕飞七枚重镖。借反震之力变向,身形如池中水草随波流转,贴着重镖边缘滑入盲区。瘴气再起,他闭息三息,内劲暗转,罡气将毒雾逼至三尺之外,幻象未起已破。
左侧女子发针至第三轮,右肩破绽已开。覃一川欺身突进,剑鞘自下而上猛击其肘关节。“咔”一声脆响,机括脱手,针雨戛然而止。他顺势拧身,已切至右侧女子侧翼。瘴气正待喷出,他两指如铁钳,精准扣住其喉下气海穴,寸劲一吐,药丸自她齿间震落,碎于青砖。
瘴气散,针雨歇。
不过七八息,二女攻势彻底瓦解。左侧女子单膝跪地,右臂软垂;右侧女子背抵墙壁,呼吸紊乱,指尖再难聚毒。
覃一川收势,气息未乱。他居高临下,目光冷如寒铁。房内水汽未散,杀机已敛。
“我再问一次,”他声音不高,字字砸地,“谁让你们来的?”
就在这一瞬,一道黑烟骤然从窗外涌入,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一记重拳从黑烟中探出,直袭覃一川后心!
这一拳的力道极重,角度也极其刁钻。若是寻常高手,恐怕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但覃一川的反应更快,他身形侧转,堪堪避过那致命一击。拳风险些误中其中一名女子,却又在最后关头倏地收回,可以看到出手者对力量的掌控已达到毫厘之境。
只见黑烟一卷,那两名女子连同出手的刀眉男子,在三息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恢复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窗边被劲风拂动的纱帘,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覃一川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空空荡荡的街道,最终没有追去。现在不是和这些杂鱼浪费时间的时候。对方救人撤离的身法快得惊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既然敢设局,后面必有后手。先按兵不动,把神龙找到了再说。
他收回目光,坐回榻上,重新闭目调息。但他指尖多了一样东西——一枚在方才交手时,从黑烟中截获的碎布。
布料很特殊,不像是这个时空的材质。他将碎布收好,心中已有计较。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
庄玉玄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从温泉房回来,头发还湿漉漉的,扎着一条可笑的头巾。
沐青风和冉安辰跟在后面,一个忍俊不禁,一个面无表情。那魔音贯耳让小熊猫咬牙切齿,蹲在沐青风肩上青筋暴露。
“川哥,刚才有情况?”沐青风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什么,满地水迹,以及交战的余烬之息。
“两女一男,想暗中下手。”覃一川语气平淡,“不过在我眼皮底下溜了。”
“是哥你放他们走的,还是……?”庄玉玄试探着问。
“本想拿下。”覃一川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但转念一想,不如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哥你这是要钓鱼啊!”庄玉玄眼睛一亮,“你这是拿自己当饵么。”
“我是鱼儿还是鱼饵......”他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若有所思。夜风终于起了,裹挟着焰域特有的灼热气息,吹得他浴巾猎猎作响。
沐青风将衣服递给他,说道:“川哥,这些人怎么对我们的动向如此清楚?”
覃一川一愣,才觉起来自己腰间只包着一块浴巾。小熊猫熊柒甩了甩尾巴,淡然说道:“还用说,自然是星魔尊的死对头们呗。”
冉安辰突然开口:“知道是这些势力。不过是谁,怎么那么厉害,我们的行踪好像在他们眼皮底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小熊猫熊柒眯起眼睛:“你是说……有内鬼?”
庄玉玄、冉安辰、沐青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齐刷刷看向小熊猫熊柒,熊柒毛发林立:“看我干嘛?”
“别开玩笑了。”覃一川摇头,“更可能是某种追踪手段。对方有我们不知道的情报来源。”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所以接下来的路,我们要加倍小心。”
他并未言明的是,自己每一次与星轨密卷交流,都会产生一种特殊的能量波动。这才是暴露他行踪的祸源,但他又离不开密卷的指引,只能硬抗。
夜深了,客房里的分间,小伙伴们鼾声四起,时不时飘来几句梦呓。覃一川独自坐在黑暗中,掌心里摊着那枚碎布。
布料呈墨黑色,质地冰凉,在指尖微微发亮。不是织物的光泽,更像是某种能量残留。
他闭上眼,试图用神识追溯这枚碎布上的气息——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阴暗的大厅,沉重的玄铁木桌,一只布满老茧的手猛地拍在桌上——
“听好了!人死活我不管,东西务必要到手!!!要快!!!”
那声音如雷霆炸响,震得意识画面剧烈颤动。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覃一川睁开眼,额角已渗出一层薄汗。
那个口音……那道气息……都不属于焰域。
“瀚界。”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掌心一握,将那枚碎布收入袖中。
窗外,焰域的夜空被火光映照得通红,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但在这片红色的天幕之下,似乎无数暗流正在涌动。
他们沿路布下了网,静静等待覃一川的到来,在他们眼里,覃一川只是一条待入网的鱼。
但是,覃一川会不会如他们所愿呢?
【本节完·下一章预告】
火狂狼六人组的流沙陷阱如期而至,但更大的危机来自那美人——这个雌雄莫辨、性情乖张的焰域顶尖高手,究竟要将他们带到哪里?
而那枚碎布背后的“瀚界神秘大佬”,又将在何时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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