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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玄大陆,林氏宗族,演武广场。
正午的日光毒辣地灼烧着青石地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热浪蒸腾的焦躁气息。演武广场外围站满了人——林氏嫡系、旁系、外姓附庸,甚至是厨房烧火的下人都挤在角落里探头张望。
今天是林氏一年一度的“测势大典”。十五岁的族中子弟将在此接受天赋测定,决定未来一年的修炼资源分配。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场命运的宣判。但对林北辰来说,这是一场早已注定的公开处刑。
他站在队列最末尾,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打着两道不太齐整的补丁。身边的少年们一个个昂首挺胸,迫不及待地走向广场中央那座三丈高的“测势碑”。
“林长风——凝势境四层,势:青木势,中品天赋!”
“林玄策——凝势境五层,势:金锐势,中品偏上!”
“林雪瑶——凝势境三层,势:寒冰势,下品……但冰系少见,加两分!”
报声一道接一道从测势碑旁传出,每次都能惹来一阵或艳羡或惋惜的窃窃私语。林北辰静静听着,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裤缝。
“下一个,林破军!”
这三个字一出口,整个广场的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林破军从队列中迈步而出,一身白衣,腰悬短剑,步伐不急不缓。他今年同是十五岁,但已经是林氏年轻一辈公认的第一天才。去年此时他以凝势境五层震惊全族,今年所有人都等着看他能冲到什么地步。
他在测势碑前站定,抬掌按上石碑。
石碑表面的纹路先是静默,随即爆发出刺目的青光——青光冲天而起,势如破竹,一口气冲破碑身第七道刻度,还往上窜了一截才堪堪稳住。
“……凝势境七层!势:战天势,上品天赋!”
报声的人嗓子都劈了。
广场上先是死寂,而后轰然炸开。惊呼声、叫好声、议论声混在一起,连坐在主位上的几位长老都忍不住交换了眼神。
“十五岁凝势七层……这孩子在林氏历史上都排得进前三。”
“战天势啊,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战斗型天赋。”
“破军这孩子,将来至少是个地火境。”
林破军面色淡然,收掌转身,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他精准地找到了队伍末尾的林北辰,两人的视线隔空撞上。
林北辰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恭喜”。
但林破军已经移开了目光,面无表情地走回了队列,仿佛只是看了一眼无关紧要的路边石子。
林北辰的嘴无声合上,手指攥得更紧了。
“下一个,林北辰。”
报声传来,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压不住的低笑。
“终于轮到那个废体了。”
“别这么说……人家去年好歹还测出了一丝赤炎势呢,虽然第二天就散了。”
“散了不就是零?武道绝缘体嘛,听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他爹可是林远山啊,当年堂堂凝势境巅峰的高手,怎么生出这么个儿子。”
“嘘……小点声,林远山在后头站着呢。”
林北辰没回头看身后的父亲,他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脚步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他能感觉到几百道目光钉在自己背上,有嘲弄的、有怜悯的、有好奇的,但没有一道是带着期待的。
他走到测势碑前,石碑高耸,上面十道刻度清晰可见。刻度越高代表“势”的天赋越强,去年他摸上去时,第一道刻度亮了一瞬就灭了。今年……
林北辰抬起右手,掌心贴上了冰凉的碑面。
石碑纹路缓缓亮起——微弱的光芒从底部浮现,艰难地向上爬了一格,第二格挣扎了一下……灭了。
然后连第一格也灭了。
整座测势碑归于沉寂,连一丝余烬都没剩下。
“……零势。”
报声的人口气平淡,似乎早有预料。
“武道绝缘体,无势天赋。判定……废体。”
轰——
广场上爆发出比刚才林破军测势时更大的喧哗。只不过这次是哄堂大笑。
“真的一点都没有啊!”
“我就说吧,什么赤炎势,去年那是石碑出错了。”
“废体就是废体,浪费粮食。”
“林远山那张老脸往哪搁……”
林北辰站在原地,掌心的冰凉顺着胳膊一路钻进胸腔,冻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很普通的一只手,指节分明,掌心带着长期干粗活磨出来的薄茧。就是这只手,什么都留不住。势也好、期待也好、别人投射过来的哪怕一丝善意也好,全都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漏光了。
“北辰。”
身后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林北辰回头,对上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林远山——他的父亲,曾经在林氏也算一号人物,十年前在一场秘境争夺战中重伤后修为跌落,从此一蹶不振。父子俩的日子这些年越过越紧巴,连林北辰身上这件打着补丁的衣裳都是两年前做的。
林远山从人群中走出来,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走到儿子身边,对主位上的长老席拱了拱手。
“各位长老,北辰的天赋已测,判定废体,按族规如何处置?”
主位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沉吟片刻:“按族规,武道绝缘体不得占用族中修炼资源,亦不得留在主脉……流放北荒妖兽山脉边缘的流放营地,为期不限,以观后效。”
流放营地。那是林氏放逐族中废人、罪人的地方,十去九不回。
林北辰感觉心口一沉,却意外的没有太多意外感。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从他去年测出零势之后,每一天他都在等这一天。
林远山却微微欠身:“谢长老裁定。但北辰毕竟年少,还望准许我带他同行,也好沿途照应。”
老者看了林远山一眼,目光中有些复杂,最终点了点头。
“准。”
林远山转身看向儿子,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走吧,回家收拾东西。”
“爹……”林北辰喉咙发紧。
“别说了。”林远山笑了笑,“在哪儿不是活。北荒也有北荒的活法。”
父子二人并肩穿过人群,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开。有指着林北辰后脑勺取笑的,有对林远山摇头叹气的,还有几个跟林北辰同龄的旁系子弟当着他的面学他测势时的表情,夸张地捂住石碑做出“什么都没有”的手势。
林北辰一路低着头,木然地跟着父亲的脚步走。
快要走出演武广场大门时,他忽然停下了。
“北辰?”林远山回头。
林北辰没有回答。他慢慢转过身,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望向了那块测势碑。石碑静静地立在广场中央,纹路暗淡,第十道刻度的最顶端刻着一行小字——“武道通天,势者为基。”
势者为基。
他没有基。从生下来就没有。
所以所有人都可以笑他,所有的路都对他关上大门,所有曾经跟他一起长大、一起练功、一起偷溜出去捉过鱼的人,今天连正眼都不肯给他一个。
林北辰盯着那块石碑,两只手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有点疼。
“我不信。”
声音不大,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但很奇怪,广场上忽然安静了一瞬。风从北边吹过来,掀起了他发白的衣角。日头还是那么毒,照在青石板上烫得晃眼。
林北辰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转身走出了演武广场的大门。
他走得很快,步履生风,脊背挺得笔直。
身后,林远山望着儿子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比今天来的时候高了一些。他说不清是什么变化,只是多年行走江湖的直觉在告诉他——
这孩子跟刚才进广场时,不太一样了。
夕阳把整个林氏的屋檐染成暗金色的时候,林北辰回到了自己那间靠北的小屋。屋里陈设简单到寒酸,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一个掉漆的柜子。他没有急着收拾东西,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光秃秃的围墙。
右手忽然传来一阵极为细微的刺痛。
他低头看,右手手背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暗灰色的纹路——像是一截残缺的符文,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他皱眉搓了搓,搓不掉。
那道纹路在暮色中微微发烫,又很快沉寂下去,像是什么东西刚刚睁开了一线眼缝,又闭了回去。
林北辰盯着手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道纹路,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北荒是吧。”他把唯一一件厚衣裳叠好塞进包袱,“去就去。”
屋外传来林远山的脚步声,父子俩谁也没再提今天测势的事。他们默契地沉默着,一个收拾包袱,一个去厨房拿了最后两块干粮。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小屋的灯亮了很久。
而广场中央那座测势碑的第十道刻度顶端,“势者为基”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冰冰的白光,像一句永远不会收回的判决。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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