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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看穿二人联手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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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窖里那个炭盆,如果按她设想的机关流程,凶手在观主沉下去之后便在地窖里等着了。

    可那支毒香是子时点燃的,卯时烧尽。

    如果凶手在地窖里待了整整四个时辰,他必须等到毒香燃尽、观主毒发确认死亡之后才能把尸身升回地面。

    那么这中间四个时辰里,地面上值守的人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有没有人听到地底传来声响?

    她将这些疑问在脑子里排成一列,像摆药瓶一样一个个摆好,然后重新闭上眼,等着天亮。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周捕头带着一身灰土从三清殿方向跑了回来,脚上沾着泥,袖口被砖石刮了一道口子,但他脸上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萧少卿!撬开了!”他在东配殿门口没进门,声音压得低但中气十足,“蒲团底下那块地砖下面确实是空的,砖与砖之间用了糯米浆和石灰填缝,表面看着严丝合缝,撬开以后里头是一整块活动的石板,石板底下连着铁链和滑轨。我们顺着铁链往下探,通到柴房地窖那扇暗门,暗门里面有一条甬道往上斜着通回三清殿底下。地窖里不止有炭盆和蒲团,还有别的东西!”

    萧燕从书案后站起来,官袍上沾着昨夜熬出来的褶子:“说。”

    “地窖的墙角放着一只木匣,巴掌大,里面是一套银针。针一共七根,长短粗细都差不多,但有一根针尖上沾了东西,黑褐色的,像是干了的血迹。另外炭盆旁边还扔着一团揉皱的布,布上沾了油,闻着像灯油。”周捕头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截断成手指长短的银针,被小心地包在一层麻布里。

    上官堂原本抱着药箱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听到这话微微抬了一下眼。

    她在看见那几根银针的瞬间,视线顿了一瞬,随即慢慢移开,没有出声。

    萧燕将那几根银针接过去放在灯下看了看,银针的形制和常见的医家用针区别不大,针尾有缠丝纹路便于持握。

    但沾了东西那根针的针尖处确实是干涸的暗褐色,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铜锈色。

    他放下针,转向周捕头:“木匣和布团都封好了?谁动过?”

    “我亲手封的,没让别人碰。布团捡起来就放进了另一只布袋,针也是,中间没有沾手。”

    萧燕点头,目光沉了一沉,忽然转头看向上官堂:“上官娘子,你近前来,看看这套针。”

    上官堂依言起身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白绢铺在案面上,然后将那几根银针逐一取出来放在白绢上,用一根竹签轻轻拨动针身,对着灯光从各个角度查看。

    那根沾了东西的针她看了尤其久,针尖对着光微微转动时,能看出针尖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附着物,颜色暗沉,边缘有干涸后收缩的纹路。

    “这是人血。”她放下竹签,语气平缓,“干涸后与空气接触超过三个时辰,血色会转为这种褐中带铜锈的颜色。如果取一根新的银针蘸水沾上这针尖的附着物,用火燎一下,会闻到蛋白质烧焦的焦臭味。这是血的特征,不是药汁。”

    “和死者颈后针孔的尺寸对得上么?”萧燕问。

    “对得上。死者颈后风府穴与哑门穴之间的那个针孔,入针角度是由下往上斜刺,而这几根针的粗细和长度恰好吻合。”她顿了一下,将沾血的那根单独拨到一旁,“而且这根针的针尖略有卷翘,说明刺入时遇到了阻力——刺穿皮肤后碰到了椎骨,用力偏了半分。凶手的手法不够精准,不像是惯用银针的人。”

    这话说得很轻,但在场三个人都听出了言外之意。

    惯用银针的人在死者颈后下针,位置不可能偏。

    凶手能在混乱和黑暗中找准大致穴位,但力道掌握差了一线。

    这是一个用药材和配重机关杀人的凶手,却不是大夫出身。

    萧燕将这层意思收进脑子里,面上没有表露,只对周捕头说:“把玄清带过来,就在这配殿问。把玄明和玄净也一并叫到偏房候着,先不要让他们碰面。”

    周捕头应声去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玄清被两个衙役领进了东配殿。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青色道袍,发髻重新束过,面上恢复了白天的镇定自持,只是眼下有深重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进门后他对着萧燕躬身一礼,礼数周全,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银针和布团时瞳孔缩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玄清道长,昨夜本官已经问过一轮,今日是细审。”萧燕坐在书案后,语气不疾不徐,手指搭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昨夜说丑时至寅时之间你去过后院净手,约莫两盏茶的工夫。本官问你,那两盏茶的工夫里,你经过了几道门?途中可有人看见你?你净手之后去了哪里?”

    玄清垂着眼,答得沉稳:“小道从三清殿侧门出去,经过穿堂到后院,净手之处在后院西角的土井旁。净手之后便原路返回,中途在穿堂遇到玄明师弟端斋饭去西厢,彼此点了个头,没有多言。”

    “从三清殿侧门到后院土井,一盏茶走一个来回绰绰有余。你花了两盏茶,多出来的一盏茶在哪?”

    玄清顿了一下:“路上……停了一步,吹了吹风。”

    “吹风?”萧燕的声音没什么变化,但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殿内的温度像是降了半度,“你师父正在三清殿内‘坐化’,你一个做首徒的,不守在殿外,却绕到后院去吹风?”

    玄清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汗,他抬起袖口揩了一下,声音略微发紧:“小道心中……有愧。师父将观主之位传给我,可我自知修行不及师父万一,昨夜论道时师父字字句句都敲在我心上,我心中烦闷,才出去透了透气。”

    “哦。那你透气的时候,可曾听见后院炼油房方向有什么动静?”

    玄清摇头:“没有。后院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虫鸣。”

    萧燕没有再追问。

    他换了一个方向,将案上那几根银针往前推了推:“这套针,道长认得么?”

    玄清的目光落在针上,瞳孔又缩了一下,嘴唇微微抿起。

    他沉默了大约三息才开口,嗓子有些哑:“不认得。观中没有这样的东西。”

    “可这东西是从柴房地窖里找到的。而柴房地窖的钥匙,道长身上有一把。”

    “那是师父生前放旧物的地窖,小道确实有钥匙,但师父只是让我保管,并未交代里面有什么。这东西……小道从未见过。”

    萧燕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将银针收回案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在针尾的缠丝纹路上摸了摸,忽然道:“这把钥匙,道长得自观主‘病中’的旧道袍上。为何观主病中要将地窖钥匙换到病袍上?”

    玄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面上那层镇定终于露出了一条缝,缝里渗出来的东西说不上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他攥了攥袖口,半晌才道:“师父病中的衣物是我亲手换的,换下来的时候钥匙挂在旧腰带上,我便取了收着,等着师父清醒后归还。这……这有什么不对么?”

    “没有不对。”萧燕将钥匙也推回案上,“只是你说你昨夜子时之后一直守在殿外,中间只离开了一次。但你离开的时间是丑时,可柴房地窖暗门周围的地面,今早周捕头查过了,上面的泥土脚印有两层。一层是旧的,附着了半干泥浆,是昨夜子时左右踩上去的。另一层是新的,是今天早上周捕头他们进去时踩的。也就是说,昨夜子时左右,已经有人进过那间地窖。那个人——如果你说的没错,玄明和玄宁也证实了——当时只有你一个人不在殿外。”

    玄清的嘴唇白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殿内的安静像是被谁用刀裁了一截下来,方方正正地压在每个人头顶上。

    萧燕没有催促,只是将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一块重石搁在浅滩上,不沉,也不移开。

    上官堂坐在角落的矮榻上,药箱搁在膝上,两手交握放在箱面上。

    她看着玄清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忽然开了口,声音还是那副细细弱弱的调子,像是怕惊着谁:“道长,方才您说观主‘病中’的衣物是您亲手换的。可清源小师父跟我说过,观主病这几日,端茶送水的人是玄净师叔。玄净师叔最得观主喜欢,连丹房的钥匙都是观主亲手交给他的。可为何观主换衣裳这件事,反而避开了最亲近的徒弟,让您去办呢?”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戳进了玄清的胸口。

    他猛地抬眼看向上官堂,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忽然转向萧燕,声音有些发颤:“萧大人,我想起来了。昨夜子时前后,我在殿外值守的时候,确实听见殿内有一声响——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闷闷的。我当时以为师父在磕头礼敬三清,没有在意。现在想来……那声音不像磕头。”

    萧燕的眉骨抬了抬:“重物落地的声音,大约在什么时候?”

    “子时三刻前后。”

    上官堂在角落里的手指停住了。

    子时三刻,毒香点燃不过三刻钟,观主坐在蒲团上还没沉下去多久。

    如果那声闷响是暗格翻开后观主身体坠落地窖底部的声响,那就说明凶手在地窖里接住他之前,他有一段短暂的下落距离。

    这段距离足够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道士吓得失声或者摔伤,但没有人听到呼救声——因为凶手在地窖里等着他,他落下来的瞬间就被制住了手腕,接住了身体,按住了嘴。

    这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到几乎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是一整套排练过的流程。

    而能把流程排练到这个地步的,一定是对地窖构造和暗格机关了如指掌的人。

    那把钥匙在玄清身上,玄清夜间的值守时间又恰好能让他进出地窖,他似乎什么嫌疑都洗不清了。

    但上官堂心里还有一根刺没有拔出来。

    她看着玄清那双攥着袖口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腹上没有药渍,没有茧子。

    而白天玄净从袖中抽出来那双手,十指都染着黄褐色的药渍,那是常年与丹砂、草药、矿物打交道的人的手。

    清虚观里唯一一个在炼药和配毒方面有足够知识储备的,是玄净。

    炼油房柴垛底下的暗门,配重油膏里铁粉和松脂的配比,毒香中苦杏仁甙的浓度,这几样东西无一不是精通药物和矿物的人才调得出来的。

    玄清有钥匙和时机,但他未必懂毒。

    玄净懂药,可他拿不到地窖钥匙。

    两个人联手,各取一端。

    钥匙在玄清手里,毒药和油膏由玄净调配。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事后互不招认。

    上官堂将这个念头放回到脑子里,面上不动声色。

    她抬眼看了一下萧燕,他正恰好也往她这边瞥过来,两人的目光在满室寂静中轻轻撞了一下。

    萧燕的嘴角几不可见地牵动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随即收回目光,转向玄清:“道长,本官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昨夜换了观主的旧道袍收走了钥匙,可你换下来的那件旧道袍,还在你房中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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