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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白在客栈的走廊里来回踱步,脚步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像在丈量什么。地板在他的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他踱了一趟又一趟,从走廊这头到走廊那头,大约二十步,再从走廊那头回到走廊这头,又是二十步。来来回回,足足走了一个时辰。客栈的伙计端着一壶热水上楼,看到他在走廊里晃来晃去,吓了一跳,缩着脖子从墙边贴着走了过去。柳白没有注意到他,他的眼睛里只有那扇紧闭的房门,张不言把自己关在里面已经三天了,除了吃饭的时候出来一下,其余时间都锁着门,不知道在里面捣鼓什么。
他走到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他不想打扰张不言,他知道张不言在为太后寿宴准备寿礼,也知道那寿礼关系到他们能不能进皇宫、能不能见到皇后、能不能拿到千年雪参。但他急,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柳烟的毒一天比一天重,前几天接到江南来的信,说柳烟又发作了一次,疼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昏睡过去。老郎中说,她的五脏六腑已经开始衰竭了,如果三个月内找不到解药,神仙也救不了。三个月,他掰着指头算,从京城到江南,快马加鞭要半个月。来回就是一个月,留给他在京城办事的时间只有两个月。现在一个月已经过去了,他连皇宫的门都没进去过。
柳白的手又抬起来,这一次没有犹豫,“笃笃笃”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像是有人在慌慌张张地收拾什么。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张不言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熬得通红,手指上沾着胶水和木屑,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木头香味和胶水味。
“柳先生,有事?”
柳白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他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从来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从不拖泥带水。但面对张不言,他发现自己总是犹豫,总是怕话说重了伤了人。
“你在做什么?”最终他只问出了这一句,声音有些发紧。
“做寿礼。”张不言侧了侧身,让他看到屋里的景象。桌上摊着一堆零件,红木的、铜的、铁的、玻璃的,还有一把小螺丝刀和一把小锉刀。桌角放着半成品的木盒子,上面刻着花纹,凹槽里填着金粉,但还没填完。旁边放着一块机芯,齿轮还在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柳白看着那堆东西,心里的焦躁更重了。他不知道音乐盒是什么,不知道那堆零件有什么用,他只知道时间在一刻不停地流逝,柳烟的生命在一刻不停地衰竭,而他们还在原地踏步。
“张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柳烟的毒,撑不了多久了。”
张不言放下手里的螺丝刀,看着柳白。柳白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的,是急的。头发白了一些,不是错觉,是这一个月长出来的。他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了,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松树,还站着,但已经在慢慢地枯萎。张不言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半成品的木盒子,拧紧发条,放在桌上。音乐盒响了,叮叮咚咚,叮叮咚咚,简单干净清脆,像山泉滴落在石头上。柳白愣住了,盯着那个木盒子,“这是什么?”张不言说这是送给太后的寿礼。太后喜欢新奇的东西,这东西她没见过。她把寿礼收了,高兴了,才会见我们。见了面,才能开口求药。
柳白盯着那个音乐盒,看了很久,发现它的声音是从盒子里传出来的,没有人弹,没有乐器,它自己在响。它不需要人。他抬起头看着张不言,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里的沙哑没有散去,但多了些什么:“它……会一直响吗?”
“拧紧发条能响一阵,松了就停了。”
柳白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张不言拍着他的肩膀说,柳先生,我答应过你会帮你拿到雪参,就一定会拿到。柳白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沾满胶水的手指,还有桌上那堆零碎的零件。这个人在为他拼命,不是拿刀拿剑跟人拼命,是另外一种拼命,他看不懂的拼命。他还能说什么?他只能信。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我信你。”
张不言回到桌前,拿起那把小锉刀,继续打磨音梳。柳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柳烟,爷爷在京城。爷爷找到了一个能帮你的人,他在帮你,爷爷也在帮你。你不要怕,再撑一撑,再撑一撑就好。他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远处的皇城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红墙黄瓦,巍峨肃穆。他盯着那座皇城看了很久,久到天彻底黑了,久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隔壁传来音乐盒的声音,一遍又一遍,断断续续,像是在调试,又像是在练习。他在听,把它当成了柳烟心跳的声音。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握剑的手不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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