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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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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玉珠说去换件衣裳,让张不言在花厅稍候。花厅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玉器。张不言不是懂行的人,看不出这些字画是谁的、瓷器是哪个窑口的,但他能感觉到花厅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不是凡品,都有一个不菲的价格标签,只是没贴在外面。他站在一幅画前看了很久,画的是山水,远处是山,近处是水,山水之间有一叶扁舟,舟上坐着一个老翁,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正在垂钓。画上题了一行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他认出这是柳宗元的《江雪》,但不是原诗,原诗最后一句是“独钓寒江雪”,这里写的是“独钓寒江月”。改了一个字,意境全变了。寒江雪是冬,是冷,是死寂;寒江月是秋,是凉,是清冷。一字之差,从绝境变成了清境,背后透出的是这个坐在这座花厅里的人不甘于被命运束缚,想在清冷中照见自己的心。改得好不好另说,至少比原诗更适合挂在这里。张不言看了一会儿,走回座位坐下。老太监又给他续了茶,这次换了一种,不是刚才的龙井,是铁观音,汤色金黄,香气馥郁,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醇厚,回甘,比刚才的龙井更有味道。

    东方玉珠走进来了。她换了一身衣裳,鹅黄色的衣裙,料子很软,贴身而不紧身,走动时裙摆微微荡漾,像春天的湖水起了涟漪。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刚才见客时梳的是正式的发髻,现在换成了一个随意的样式,几缕发丝垂在耳边,平添了几分慵懒。但张不言注意到,不管换什么衣裳,梳什么发式,她的身上都没有戴任何金银首饰,耳朵上没戴耳环,脖子上没挂项链,手腕上没套镯子,手指上没戴戒指。不是没有,是不戴。她不需要用这些东西来证明自己的身份,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身份的证明。

    她在张不言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老太监又上来倒茶。她端起茶碗,没有喝,捧在手心里看着张不言,问了一句:“等久了吧?”声音不大,但很亲切,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说话。张不言说没有,看了一会儿墙上的画。东方玉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是那幅《寒江独钓图》。她问他觉得怎么样。张不言说画得好,诗也改得好。她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她在这幅画前接待过很多人,官员、文人、皇亲国戚,每一个人都会夸这幅画,但没有人注意到诗被改了一个字。不是他们不识字,是他们没用心看。张不言不但看了,还看出了改的是哪个字。

    “你觉得改得如何?”她问。

    “各有各的好。”张不言想了想,原诗是绝境,改后是清境。绝境让人绝望,清境让人清醒。绝望的人会厌世,清醒的人会做事。他更偏好清醒。

    东方玉珠笑了。这一次的笑容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礼节性的,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这一次的笑是真心实意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连那件鹅黄色的衣裙都在跟着笑。她在这座公主府里住了很多年,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奉承话。夸她貌美的、夸她才学的、夸她气质出众的,她都听过,也都不信。但张不言没有夸她,他只是评论了一句诗,却比她听过的所有奉承话都让她觉得这个人懂她。

    她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开始跟张不言说话。她问青石县的事,张不言说了修路、挖渠、安置流民。她问黑风山的事,张不言说了剿匪、电棍、黑旋风。她问泰山的事,张不言说了柳白的挑战、防刺服、电棍——说到电棍的时候没有细说,只说是“家乡带的一个防身之物”,她也没有追问。她听得入了神,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小女孩在听大人讲故事。她从小在宫中长大,见惯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听腻了阿谀奉承、阳奉阴违。她没听说过有人为流民修路、挖渠、开荒,没听说过有人六个人打几百个土匪,没听说过有人穿着刀枪不入的衣服跟剑圣比武。这些事,她从未听过。

    她也跟他说起宫中的事,说得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得很实在,不避讳,不遮掩。她说皇后的严苛——每天晨昏定省,不能迟到,不能早退,衣冠不整了要罚,礼数不周了要罚。她说太子的跋扈——在朝堂上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对她们这些姐妹更是颐指气使。她说三皇子的城府——面上一套,背后一套,谁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她说淑妃——她的母妃去得早,她一个人在宫中长大,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夹缝中求生。

    张不言听着,不插话,不评论,只是偶尔点点头,偶尔喝口茶。他知道她不需要他的意见,她需要一个听众,一个不会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转身出去卖给别人的人。他什么都不说,就是对她的尊重。她说完宫里的事,忽然停下来,看着张不言,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你呢?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张不言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家里还有什么人?在现代,他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亲戚朋友。但在这里,他没有。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没有根,没有来处,没有归途。他不能告诉她这些,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家里没人了。只有书院里的那些孩子,把他当先生,也当家人。东方玉珠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共鸣。

    她知道他说的“家里没人了”是真的,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没人了。她也是,母妃早逝,父皇不疼,皇后不亲,兄弟姐妹各有各的心思,谁也不把谁当家人。她住在这座偌大的公主府里,身边有几十个侍女、几十个太监、几十个侍卫,但没有一个人是家人。他们是下人,是奴才,是拿俸禄办事的人,不是家人。

    张不言喝完了茶,觉得该走了。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用粗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慢慢打开。瓶子不大,方方正正,玻璃的,透明的,里面的液体是淡粉色的,在夕阳下微微泛光。东方玉珠见过很多香水——宫里有的是,各国进贡的,各地采办的,自己调制的。但没见过这样的瓶子,不是玉,不是瓷,不是琉璃,透明得像不存在,却能把里面的液体托起来。她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一股淡雅的茉莉花香弥漫开来,不是那种浓烈的、刺鼻的香,是清新的、淡雅的、像清晨花园里的第一缕风。茉莉花香里还带着一丝栀子花的甜,一丝兰花的幽,一丝她叫不出名字的味道。她闻了很久,把盖子拧上,连说了两句好香。

    张不言说这是从老家带来的,不值钱,公主不嫌弃就留下用。东方玉珠没有推辞,把瓶子握在手心里,说了一句“张先生有心了”叫来老太监让他好好收起来。

    张不言站起来,躬了躬身,说他该走了。东方玉珠没有挽留,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夕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公主府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台阶上。张不言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那清脆的声音:“张先生,大相国寺的法会,您别忘了。”张不言没有回头,举了一下手,脚步没停,走出了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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