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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愣了一下。
他以为请个安就能走了,像从前那样,门口站一站,喊一声,算是尽了礼数,转身就可以回东宫歇一会儿,用了午膳再去上课。
可李世民居然让他进去?
这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他的计划全打乱了。
想演父慈子孝的戏码,把青雀叫过来不就行了?
他还记得前世,他尚未完全疯癫的两年,那会儿他还会处理朝政,但和李世民之间,已经属于是相看两相厌的关系了。
偶尔他捧着奏疏去甘露殿,就会看到李世民搂着李泰,享受父子天伦的辣眼场景。
现下这个时间点,他们父子俩的关系还没有恶劣到那个程度,估计在李世民眼里,他还是那个敦厚聪慧的储君形象。
好大儿一夜之间性情大变,换做是他,估计也是要刨根问底搞个明白的。
但他根本不想进去。
内侍尴尬的躬着身等着他回话。
“那个……太子殿下?”
李承乾这才回神,想到阿娘的嘱托,还是认命般叹了口气:“孤知道了,孤这就进去。”
殿门已经开了,他迈步跨进去,步子里满是不情愿。
甘露殿殿内焚着龙涎香,气味浓郁而沉稳,帷幔低垂,光线透过纱帘落进来,将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折子,面前摊着几份文书,看样子是在批阅奏疏。他换了常服,明黄色的袍子松松地罩在身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将头发束起,比起朝会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李承乾走到御案前,老老实实抬手又行了一礼。
“孩儿给阿耶请安。”
李世民抬起头,勾了勾嘴角,不知道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他手里还拿着那份折子,指了指御案旁边的坐垫:“来了?快坐。”
这个位置,在他的记忆里从前是李泰常坐的。李治也坐过,有时候撒娇赖在李世民身边不肯走,就窝在那里打盹。他自己倒是很少坐,坐也是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李承乾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了下来,双手搭在膝上,脊背挺直,安静地等着。
李世民要干嘛?
他可不想在这陪他演父慈子孝的戏码啊。
可李世民让他坐,他就不能走。
李世民放下了手里的折子,侧过身看着他。
李承乾垂着眼,没有与他对视。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是在琢磨着措辞,良久才开口问道:“近来课业如何?先生们讲的东西,能听懂吗?”
“尚可。”李承乾说,“于先生和孔先生讲得仔细,孩儿听得懂。”
“尚可?”李世民重复了这两个字,皱眉,“你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从前朕问你课业,你会把近日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文章,一五一十地告诉朕。”
从前?
从前他说得太多,换来的不过是“嗯”“知道了”“继续努力”之类的回应。有时候李世民连这些都懒得说,只点点头就算完事。他说与不说,有什么区别呢?
“陛下日理万机,哪有闲情一一听臣报告学业呢,臣不敢误了军国大事。”
李承乾淡淡道。
这话说的……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成分在里面。
李世民听着,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难受。
这孩子,是在抱怨他冷落他吗?
什么时候,他跟自己的父亲说话,也要这般疏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承乾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没有太多时间听承乾讲那些读书写文章的琐事。每日批不完的折子,见不完的大臣,处理不完的国事,忙到深夜是常态。承乾来请安的时候,大部分时候他点点头就让人回去了。
李世民神情复杂的看着李承乾。
他想问的话很多。想问这孩子最近怎么了,想问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疏离,想问昨天没来请安到底是不是真的因为课业繁重。可他是天子,是父亲,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问不出口。
问了,显得他这个做父亲的太过在意。不问,心里又堵得慌。
他不欲继续这个尴尬的话题,转而换了个由头。
“你瘦了。”李世民的眼里带着心疼,“先生讲课归讲课,不能耽误了吃饭。你正长身体的时候,饿坏了怎么办?”
“孩儿有好好吃饭。”李承乾有点无语。
怎么突然开始演起慈父了。
找错人了吧?
“好好吃饭能瘦成这样?”李世民不信,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你看看青雀,再看看你。青雀那身板,一看就是没亏着嘴。你呢?风一吹就要倒了。”
李承乾默默甩了个白眼。
拜托,青雀那身板,可不只是没亏着嘴,那是阿耶您一口一口喂出来的。每次用膳,您恨不得把整桌子菜都夹到青雀碗里,他不胖谁胖?
可这话他不能说。说了就是嫉妒,就是容不下弟弟。
前世已经吃了好多次这种亏了。
“孩儿胃口一向不大。”
李承乾被李世民这一脸心疼的样子恶心的不轻,恨不得立马掉头就走,却又不得不配合着李世民演下去。
“胃口不大也得好好吃饭,别让你阿娘担心。”
李承乾垂眸:“是。孩儿谨遵阿耶教诲。”
李世民喝了口茶,想了想又道:“昨日在御苑,我教你射箭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李承乾抬了抬眼:“孩儿在想如何把箭射好。”
“是吗?”李世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怎么觉得你心不在焉的?”
李承乾无语。
他当然心不在焉。被李世民从身后握住手的那一刻,他满脑子都是前世的事,哪里还有心思射箭?可这话他也不能说。
“孩儿许久没有练习,生疏了,所以有些紧张。”
最后他只能挑着一些说。
李世民回忆了一下,觉得不像。承乾确实紧张了,但不是因为射箭生疏。那孩子被他握住手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只被突然触碰的猫,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只是在强撑着不让自己躲开。
他不明白。从前他教承乾射箭的时候,那孩子会靠在他怀里,小手握不住弓弦,他就握着那只小手,一箭一箭地射出去。承乾会回过头来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问他:“阿耶,我射得好不好?”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承乾五岁,还是六岁?
李世民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时候的承乾很小,很软,抱在怀里像一团棉花,笑起来露出几颗小乳牙,憨憨的,可爱的紧。
后来呢?
后来承乾长大了,被立为太子了,就不再靠在他怀里了。他也不再抱承乾了。
是他先放手的。还是承乾先放手的?
“承乾。”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试探,“你老实告诉阿耶,你是不是对阿耶有什么不满?”
那可太有了。
李承乾的手指在衣料上攥了攥,呼吸有点不稳。他抬起眼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的目光里有期待,有不安,他期盼从李承乾嘴里听到否定的答案,甚至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不能说。
那些横跨了一世的委屈,心酸,他通通不能和李世民说。
李承乾看着李世民摇了摇头:“孩儿没有。”
“那你为什么……”
李世民顿住了。他想说“那你为什么躲着我”,
想问“为什么不像从前那样亲近阿耶了”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也不能说。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说法。
“我把你叫进来,是想跟你说说话。”李世民道,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你总不至于连话都不想跟阿耶说了吧?”
李承乾看着李世民,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李世民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似乎有些发红。他说不上来那是因为什么,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孩儿没有不想跟阿耶说话。”李承乾低下头,语气比方才放软了一些,“孩儿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这话是真的。
前世他有太多话想跟李世民说,可李世民不听。后来他不想说了,李世民又开始问了。如今他坐在这里,面对李世民的试探和委屈,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阿耶我重生了,上辈子被你逼得谋反了”?
还是说“阿耶你别偏心李泰了,我才是你嫡长子”?
他能说吗?不能。
哪一句都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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