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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几个工位的工人闻到柴油味都停了手里的活往这边看,立车那边的师傅把刀头提起来,关了冷却液,从工位上探出头来,朝技改区喊了一声:“要点火了?”
“先盘车。”
林远握住曲轴前端的摇把,用力一转。摇把带着曲轴转了整一圈,气缸孔里的活塞跟着来回移动,排气管口噗噗地排出一股气。老赵伸手在管口探了一下,说继续摇。林远又摇了两圈,每圈都顺滑,没有卡滞。
“点火。”老赵说。
林远左手按下减压杆,右手攥紧摇把,深吸一口气,猛地加速摇动。飞轮带着曲轴越转越快,缸体里的活塞往复冲击,发出沉闷有力的咚咚声。摇到最快的那一刻,他左手一松,减压杆弹回原位,气缸里瞬间压缩到极限,柴油在压缩热下自行点燃。
排气管口突突突地冒出一股青烟,发动机自己接上了节奏,突突突突地震动起来,整台机器在钳工台上微微跳动。
老赵把手掌贴在缸体侧面,脸上的表情从绷紧渐渐松开来。老周凑到旁边,大声问水温稳不稳。老赵说急什么,才刚点火。但他的手一直没离开缸体。烟很大,柴油燃烧不充分的青烟混着机油加热蒸发的白烟从排气管口往外冒,呛得小孙直咳嗽。老周使劲吸了两口,说这烟味对,是新机器头一回点火的味道。老郭端着他的搪瓷缸子站在技改区门口,缸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他端了一上午,一口没喝。
林远站在发动机旁边,眼睛盯着机油压力表和水温表。两个表针都稳稳当当停在规定刻度上。水箱里的水开始冒热气了。他扭头跟老赵说:“机油压力正常,水温稳定,没有漏油漏水。”老赵点了点头,朝老郭走去。
“运转正常。”老赵的声音不大,但老郭听得很清楚。老郭把搪瓷缸子往钳工台上一搁,走到发动机前面,弯下腰盯着那几个仪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直起腰来,拍了拍林远的后背,力道大得让林远往前踉跄了一步,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郭主任你去哪?”老周在后面喊。
“叫厂长来!”老郭头也不回。
林远没有跟着去。他站在发动机旁边,听着那突突突突的运转声,拿起扳手检查高压油管的接头。有一个接头微微松了小半圈,铜垫圈下面渗出一滴柴油。他把接头重新拧紧,拿抹布把油迹擦干净,又在装配图上标注了一行字。
与此同时,厂部一楼劳资科的办公室里,秦淮茹正站在一张办公桌前。她穿着东旭留下的旧工装,裤腿和袖子都往里扦了一截,领口的扣子换了新的。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夹别在脑后,几根碎发从耳朵后面漏出来,她抬手掖了两次,没掖住。
劳资科的办事员姓郑,叫郑国华,四十来岁,戴着一副厚框眼镜,面前摊着贾东旭的档案。他翻了两页,又抬头看了看秦淮茹。
“贾东旭家属?”
“是。”
“三车间钳工?”
“三级钳工。”
郑国华从笔筒里拔出钢笔,在一张职工登记表上写了几笔:“因工死亡职工家属顶岗,政策你是知道的——工级从学徒重新开始,工种跟原工位走。贾东旭是钳工,你就只能干钳工,有意见没?”
“没意见。”
“头一年算学徒,工资按规定发学徒工资。满一年考核,合格了转一级工。转正之后再干两年可以考二级,二级考过了再考三级,得一步步来。”他把登记表推到秦淮茹面前,指着最下面一栏,“在这儿签个字。”
秦淮茹拿起钢笔,在签字栏里写了三个字,大小不一,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横拖得有点长。郑国华把登记表拿回去看了一眼,盖上公章,撕下一张报到通知书递给她:“去三车间找老郭,让他给你安排师傅。”
秦淮茹接过通知书,折好了揣进兜里,转身出了劳资科的门。
三车间里,机器声照样轰轰地响着。秦淮茹走进车间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片刻。头顶的行车吊着一根钢轴慢慢移过去,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旁边的焊工工位上忽然呲啦一声冒出一片白光,刺得她抬手遮了一下眼睛。几个蹲在工件旁边吃午饭的学徒工扭头看了她一眼,有人低声说了句“新来的”,另一个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易中海正在军工件区检一个轴承座。老郭走到他旁边,朝门口努了努下巴:“老易,你的新徒弟来了。”
易中海抬起头,顺着老郭的视线看过去。秦淮茹站在车间门口,穿着东旭那身旧工装,袖子挽了好几道,手里攥着那张报到通知书,指节捏得发白。她看见易中海朝自己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一大爷。”
易中海停在她面前,伸手把通知书拿过来扫了一眼,然后朝军工件区那边偏了偏头:“跟我来。”秦淮茹跟在他后面,穿过两排铣床中间的过道。铣刀啃着铁料,铁屑溅到她裤腿上,她没低头看。
走到军工件区的钳工台前,易中海把通知书压在工具箱下面,从工具柜里拿出一把旧锉刀。手柄被磨得油亮。这把锉刀是贾东旭的,东旭走了之后一直锁在工具柜里,易中海今天早上才拿出来,擦了擦铁锈,试了试刃口。
他把锉刀放在钳工台上,又从料筐里捡了块四方铁毛坯,往台面上一搁。
“钳工头一年就练锉刀。先把四方铁锉平了,什么时候平面度能锉进零点一,什么时候教你下一个活。”
他拿起锉刀,在四方铁上锉了两下做示范,锉纹细密均匀,方向一致。锉完了他把锉刀递给秦淮茹,“锉刀端平,力要使匀,别锉成圆弧面。”
秦淮茹接过锉刀。这把锉刀比她想象的重,手柄上刻着的“东”字硌在她掌心里。她学着易中海的样子把锉刀放在四方铁上推了一下,锉刀在铁面上磕磕绊绊地滑过去,发出尖锐的嘎吱声,角度偏了。她咬着嘴唇没吭声,又锉了一刀,还是偏了。
易中海在旁边看了片刻,伸手把她手腕往下一压:“别攥那么紧。锉刀不是锄头,你攥得越紧它越跳。”
秦淮茹松了松手指重新推了一刀,这一刀比刚才好了一些,但还是偏了半分。易中海没有再上手,说了句“先练着”,转身走到窗边去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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