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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厂长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去年苏联专家撤走那一幕,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楚,前一天还在车间里调试设备,第二天就走得干干净净。资料室被搬空了,连张螺丝布置图都没给留下。
他转头看向周科长:“技术科那边有没有办法?”
周科长摇了摇头。“杨厂长,不是我们不想修。这台铣床的传动系统是行星齿轮加蜗杆减速器,结构比国产的复杂得多。苏联专家在的时候,维修保养从来不让我们插手。没有图纸,不知道齿轮的模数、齿数、啮合角,拆了装不回去,整台机器就废了。”
他顿了顿,又说,“部里组织的苏式设备维修经验交流会我去过,去了七八个厂,没有一个厂有完整的图纸。北京第一机床厂有个维修组专门搞苏式设备,我也联系过,但不同型号结构完全不一样,没有图纸他们一样不敢拆。部里的意思是能修就修,实在修不了再打报告申请大修。但大修也得有图纸,没有图纸,大修组一样不敢动——这是个死循环。”
杨厂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老郭,你们车间那边还有什么办法没有?厂里的老师傅多,八级的就有好几个,设备科的老钱,你们车间的易中海,五车间的老冯,把能叫的都叫上,让大家一起看看。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说不定谁有经验,能琢磨出点门道来。实在不行再说打报告的事。”
老郭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车间,老郭让老周去把各车间的老师傅都请过来。不一会儿,铣床边上就站了一圈人。易中海本来就三车间是第一个到的,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围着铣床转了一圈,又弯腰看了看传动箱的观察口,没说话。设备科的老钱又回来了一趟,背着他那个帆布工具包,把电气柜重新量了一遍,还是那句话——电路没问题。五车间的老冯也来了,蹲下来拿改锥敲了敲传动箱外壳,听着那声沉闷的回响,咂了咂嘴,站起来摇了摇头。
“没图纸。传动箱里头那套行星齿轮,苏联人当宝贝一样捂着,连结构图都不让咱们看。我搞铸造这么多年,看过的洋设备也不少,但这套传动系统我是真没底。”老冯把改锥别回腰间的工具套里,看了老郭一眼,“你要是让我铸个一模一样的齿轮出来,我能照着样品做。但里头是什么结构、怎么拆、拆了怎么装回去,没图纸,我也不敢动。”
旁边几个师傅也跟着点头。有人说这铁疙瘩苏联人走之前肯定做了手脚,不然哪能说坏就坏。有人说起去年部里组织的那次经验交流会,去了七八个厂,没有一个厂有完整的苏式设备图纸。还有人说这铣床是军工件的关键工序,真要修不好,那批轴承座的后续加工就全停了。
老郭站在铣床旁边,眉头皱得能夹住一支钢笔。他扫了一圈在场的师傅们,目光从老钱脸上挪到易中海脸上,又从易中海脸上挪到老冯脸上,最后落在铣床上那盏还亮着的指示灯上。
“易师傅,你是咱们车间手艺最高的,这传动箱你真不敢动?”
易中海把手从传动箱外壳上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郭主任,不是我不肯动。该查的我都查了。至于传动箱里头,老冯说得对,没图纸,我不敢拆。我八级钳工的手艺是手艺,但不能拿厂里唯一的精密铣床当赌注。拆了装不回去,这责任我担不起。”
老郭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设备科的老钱。“老钱,你是专门搞设备维修的,你也没办法?”
“郭主任,我搞设备维修十几年了,厂里那些老掉牙的皮带车床、日寇留下来的旧铣床,我都修过?但这台是苏联货,传动结构跟那些完全不一样。电路我查了,没问题。传动箱里头,没图纸我连螺丝都不敢拧,不知道里头齿轮怎么咬合的,拆开了就是一堆废铁。”
一圈老师傅都表了态,铣床旁边安静下来。老郭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眼神扫过人群,落在靠在工作台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林远身上。
周科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要不,让林远也看看?我记得这小伙子手艺不差了吧。这年轻人脑瓜子好使,学东西快,说不定能琢磨出点门道来。”
老郭把搪瓷缸子搁在铣床旁边的料架上。“林远,你过来看看这台铣床。这么多老师傅都没招了,你试试。”
林远走到铣床旁边,没有急着动手。他先绕着机器走了一圈,在传动箱旁边蹲下来,拿手指摸了摸外壳上的铭牌。铭牌上是一行俄文——哈尔科夫机床厂,1954年出厂。
“有把握没有?”老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问题在传动箱里头,得拆开才能确诊。”
“拆开?”老钱还没走,靠在旁边的料架上,手里攥着他那个帆布工具包,“林远,你可想好了。刚才易师傅和冯师傅都说了,没图纸,拆了装不回去,整台机器就废了。”
“不拆,它也跟废了差不多。”
老钱张了张嘴,没再接话。他看了老郭一眼,老郭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先别急。
易中海从人群后排往前走了半步。
“林远,有冲劲是好事,但这是公家财产,全厂最精密的铣床。没有图纸,你拆了装不回去,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急不缓,脸上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小辈的关切。周围几个老师傅跟着点了点头,有人小声说“易师傅说得对,这事不能硬来”。易中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看似为林远好,其实为林远挖了坑,修不好他全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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