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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核结果公布时。
厂门口的宣传栏前围了好几层人,红纸黑字贴在宣传栏正中间,标题是《一九五九年度技术考核定级名单》。工人们伸着脖子往那张红纸上找名字。有人找到了自己的,笑一声转身走了;有人没找到,嘴里嘟囔着“怎么又没我”也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更多的人是来看热闹的——名单上哪个车间出了越级报考的,哪个老师傅又带出了个好徒弟,都是接下来几天车间里的谈资。
有人指着公告栏上那几行醒目的名字,扭过头,压低声音却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对身旁的人说道:“瞧见没?林远,五级——进厂还不到两年,就从学徒一路三级跳直接干到五级,就是这个人。”
旁边站着一位老师傅模样的人,嘴里叼着半截烟卷,闻言缓缓把烟从嘴角拿下来,眯起眼睛凑近公告栏,仔仔细细地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念叨了一句:“进厂不到一年就评上五级了?”话音刚落,身后立刻有人接腔,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你也不看看人家这一年来做了多少活,加了多少班,出了多少精品件!”老师傅听了,没再反驳,只是默默把烟卷重新夹回嘴角,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复杂,却什么也没再说。
这时,小孙从围观的人群中奋力挤了出来,动作太急,一只袖子被旁边人扯歪了,纽扣绷得几乎要崩掉一颗。他顾不上整理衣服,拔腿就往车间方向狂奔,一路跑得气喘吁吁,还没冲进车间大门,就扯开嗓子高喊了一声:“贴出来了!林师傅评上五级了!”
此时车间里流水线正高速运转,焊机发出持续不断的嗡嗡声,金属碰撞与电机转动交织成一片嘈杂。可小孙这一嗓子却硬生生盖过了所有机器的轰鸣,几个正在工位上埋头干活的青年工人立刻抬起头,纷纷探出身子朝门口张望。小孙一口气冲到军工件加工区,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
“林师傅!名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五级钳工!”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满是激动和崇拜。
林远正俯身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一把精密千分尺,稳稳卡在一块新到的毛坯料上,仔细读取数值。那读数与图纸上标注的基准值分毫不差,精准得令人咋舌。听到小孙的话,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像在回应一句日常问候,随后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将千分尺移向下一块待检毛坯料,动作流畅如常,仿佛刚才宣布的不是自己破纪录的晋升消息。
“林师傅,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那可是五级!还是越级考上的!”小孙瞪大眼睛,满脸不解。
林远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结果又不会跑,看它干什么?活还堆着呢,耽误不起。”
小孙还想再追问几句,表达自己的兴奋,这时成品区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呵斥:“小孙!排管那边等着送料,你跑哪儿去了?磨洋工是不是!”小孙一听,脖子一缩,赶紧转身往回跑,连衣角都来不及拽正。
老周端着那个用了多年的搪瓷缸子,站在成品区边缘,目光越过一排排货架,投向远处的军工件加工区。只见林远正把一块毛坯料翻了个面,重新用千分尺卡住、读数、记录数据,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神情专注,和平日里没有任何区别。
“你看他那样,考了个五级,跟当初考学徒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老周喝了一口水,转头对身旁正在检查排管间距的质检师傅老刘说道。
老刘手里拿着游标卡尺,一边测量一边顺着老周的目光望过去,瞥了一眼林远的方向,慢悠悠地说:“人家心里有数。手艺到了那个份上,级别不过就是一张纸罢了。上个月他做的那批七级标准的军工件,我挨个一件一件全检了一遍,没有一件超差,尺寸公差控制得比图纸要求还严。就这手艺,别说评五级,就算现在去考八级,也就是差个年限资历而已。”
“说得在理。”老周点点头,把搪瓷缸子轻轻搁在成品架上,“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厂建厂几十年了,还真没出过一个进厂不到一年就从学徒直接干到五级的。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怕是要轰动整个系统。”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赵师傅嘴上从来不说,但心里不知道乐成什么样呢。”
此时,军工件区那边,老赵正手持划针,在一块厚实的钢板毛坯上画基准线。小孙那一嗓子喊出来时,他手里的划针明显顿了一下,笔尖在铁料表面短暂停留,但随即又稳稳地沿着钢板尺继续划下去,线条笔直如刃。直到画完最后一条基准线,他才放下划针,拿起一块干净的棉纱,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随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正低头测量毛坯料的林远身上,沉默片刻,才开口道:
“五级了。后面好好干。”
语气平淡,就跟平时布置日常任务一模一样,听不出半点波澜。说完,他便低下头,拿起下一块毛坯料,继续画线,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老周端着搪瓷缸子晃悠过来,站到老赵身边,忍不住打趣道:“就这个?人家徒弟破天荒考上了五级,你当师傅的就一句‘好好干’?这也太冷淡了吧!”
老赵依旧没抬头,手里的划针稳稳移动:“他平时干的活就是按七级标准来的,这次考五级不过是走个程序。技术真到了,级别自然水到渠成,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那也得夸两句啊,年轻人需要鼓励。”
“说多了没用。”老赵终于抬眼瞥了他一下,“他把活做利索了,比什么都强。”
老周太了解老赵了。这人嘴上从来不夸人,徒弟做得再好也是“还行”,出了错倒是能训半天。但这回不一样——考核前那几天,老赵专门把理论考试的易错点列了个单子,趁着工间休息递给了林远,嘴里说的是“别在这上头翻车丢人”,递纸条的动作却比平时布置任务轻得多。车间里别的师傅带徒弟,逢年过节聚个餐说几句场面话就算尽了本分。老赵不搞这套,他表达认可的方式就是不盯着你了。以前林远做七级军工件,老赵站在旁边一看就是半个钟头,现在站个几分钟就走了。不是不关心,是放心了。
那句“好好干”是当着全车间的面说的。在老赵的语言体系里,这已经相当于放了一挂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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