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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一过,天就冷了下来。院里的老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杈在冷风里晃。早上林远端了搪瓷缸子去水池边接水,看见水池边沿结了一层薄冰,拿手一碰就碎了。三大妈端了盆淘米水从屋里出来,看见那层冰,把盆往水池沿上一搁,拿擀面杖敲了敲冰面,冰碴子咔嚓咔嚓地碎开。
“今年冬天来得早,这才十月就结冰了。去年到十一月才见着冰碴子。”她把淘米水往地上一泼,拿围裙擦了擦手,“老阎!老阎!你看看这冰,咱家那煤该买了!去年就是买晚了,结果煤铺涨价,多花了好几毛!”
阎埠贵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他走到水池边看了一眼那层碎冰,把窝头往嘴里一塞,蹲下来拿手指戳了戳冰碴子。
“煤铺上个月就涨了一回了,这个月不知道还涨不涨。咱们家去年一车煤烧了一冬天,今年怕是得再加半车。我去煤铺问问价,要是没涨就先订一车。”
“那你还蹲着干嘛,赶紧去啊。去晚了排到下午,好煤都让人挑完了。”三大妈拿擀面杖敲了敲水池沿。
“急什么,煤铺又不会长腿跑了。我先算算这个月账——棒子面涨了,红薯干也涨了,煤要是再涨,咱们家这个月得勒紧裤腰带。”阎埠贵掰着手指头算了好一会儿,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先订一车,看情况再说。要是实在不够烧,过年那几天再添半车。”
林远端了搪瓷缸子接了水,正要回屋,阎埠贵叫住了他。“小林,你家煤买了没有?煤铺这几天排队排到胡同口,你要是没买赶紧去。今年比去年冷,煤怕是越往后越贵。”
“下午就去。先订一车,不够再说。”
“小林,咱俩一块去。两家合一块买,跟煤铺讲讲价,兴许能便宜点。再说煤铺送煤的车一趟能拉两家的货,脚力钱也能省一半。”
阎埠贵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隔着好几步他都听见了。合伙买煤?煤铺的价是挂牌的,从不讲价。至于脚力钱——煤铺送煤按车算,一车一价,两家的煤分两车拉,脚力钱一分也少不了。阎埠贵这是想拿他当幌子,跟煤铺磨价的时候多个人壮声势,回头煤拉回来了,分煤的时候再在斤两上做点文章。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还想说什么,三大妈在旁边接了一句:“老阎,两家煤量不一样,账确实不好算。要不这样,煤铺送煤的时候咱们两家挨着卸,煤堆离得近,等煤铺的人走了,咱们再商量着匀一匀——小林一个人烧不了那么多,咱家人多不够烧,到时候按煤铺的价跟他转几块,也省得他再去煤铺跑一趟。”
阎埠贵眼睛一亮,正要顺着这话往下说,林远已经端起了搪瓷缸子。
“三大妈,煤铺送煤按车算钱,卸了再匀账更不好算。再说煤铺就在胡同口,不够烧随时去拉,用不着提前囤。各买各的,省事。”
阎埠贵看了三大妈一眼,推了推眼镜,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也是,各买各的省事。那我先去看看煤铺今天什么价。”说完转身进屋拿购煤本去了。三大妈也端了空盆回了屋,脚步不紧不慢。
下午煤铺的送煤车来了,三轮板车拉了满满一车蜂窝煤,煤块码得整整齐齐,煤面上还带着压制时的水印子。
林远把煤一块一块搬进墙根底下,码了两排,拿油毡布盖上,又压了两块碎砖头。三大妈在旁边帮着数数,数完了又看了看自家那车煤,说老阎这车煤比去年少了小半车,价钱还贵了好几毛。王婶路过时也摇了摇头,说今年冬天不好过,粮站排队的人比上个月又多了。
赵大妈从后院出来,手里拎着几根刚从藤蔓上剪下来的蛇瓜,瓜皮已经有点泛黄了。她把藤蔓从架子上解下来,晒干了搁在墙根底下。
“这蛇瓜结了大半个秋天,收了好几茬。藤蔓烧火挺好,一点就着。回头留的种子晒干了,明年开春再找林远育苗。”她把手里的蛇瓜举起来看了看,转头跟三大妈说,“你家的留种了没有?挑藤蔓壮的,让它在藤上长老,等皮变硬了再摘。”
“留了留了,屋后那两棵藤蔓最壮,我留了两根没摘。种子晒干了存着,明年再育。”三大妈说。
“那就好。这东西比黄瓜好伺候,不招虫子。今年试种成了,明年各家都种上,冬天也能多道菜。”赵大妈把蛇瓜拎进屋里,又回头说了一句,“藤蔓你要不要?我那边还有好几根,烧火比柴火旺。”
“要要要,我正愁引火的东西不够。你这藤蔓晒得干,正好引火用。”三大妈跟在她后面进了后院。
傍晚,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空气里弥漫着煤球燃烧的焦味。林远坐在东厢房里,煤油灯拨亮。煤价又涨了,棒子面也涨了,定量却越来越少。他那点工资在院里算高的,但煤球炉烧煤太费——炉子是老式的,炉膛没保温层,煤块塞进去没一会儿就烧透了,热量全顺着烟道跑没了。
他拿出草纸,在煤油灯下画了几笔。炉膛外面加一个保温夹层,烟气从夹层里过,多一道热交换,煤耗能降不少。但这个夹层用什么材料、多厚、怎么固定,脑子里只有个大概。材料学给了他选材的底子,但炉窑的热工设计还不够——夹层的间距、烟道的走向、风门的开合控制,这些都需要更专业的知识。明天去图书馆借本冶金炉方面的书看看,这类书里应该讲炉膛结构和热效率计算。他把草纸折好搁在桌上,吹灭煤油灯,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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