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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汉扛着锄头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不大,东墙根堆着农具,西墙根垒了个鸡窝。秦母正蹲在灶台边往锅里贴饼子,棒子面的焦香混着柴火烟味飘了半个院子。两个半大小子蹲在门槛上剥玉米,小闺女趴在石桌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还在一笔一划地写。
“水泵修好了?”秦母把贴好的饼子翻了个面,头也没回。
“修好了。城里来的林师傅修的,手艺不赖。”秦老汉把锄头靠在墙根,蹲在门槛旁边,掏出旱烟袋塞了一锅烟丝。
“林师傅?哪个厂的?”
“红星轧钢厂。跟东旭一个车间,还住一个院。”
秦母的手在锅沿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跟东旭一个院?那淮茹——”
“嗯。林师傅说淮茹挺好的。”秦老汉划了根火柴点上烟,深吸一口,“还说东旭天天上班,加班多。年底考核报了三级,还在准备。”
秦母把最后一个饼子贴好,盖上锅盖,拿围裙擦了擦手,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深一道浅一道。“上次见淮茹还是去年过年。她回来待了不到半天,婆婆就让东旭来接,说家里活儿多。大年初二,连娘家饭都没吃上。”她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两下,“她婆婆身体还行?”
“林师傅说硬朗。天天坐水池边纳鞋底,嗓门比谁都大。”
秦母低下头,拿手指在围裙上搓了两下。那个亲家母她只见过几回——头一回是相亲的时候,第二回是送彩礼,第三回是婚礼上。每回都是满嘴客套话,夸淮茹贤惠能干,说她儿子有福气。可结婚之后两家基本没走动过,连棒梗出生都是托人捎的信。她想去城里看看外孙,贾张氏让人捎话来说家里忙,走不开。
蹲在门槛上剥玉米的小儿子抬起头:“妈,我姐什么时候回来?她上次说给我带城里的大白兔奶糖,到现在还没带回来。”
“你姐忙。等过年吧。”秦母站起来掀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拿筷子戳了戳饼子。
秦老汉蹲在门槛上,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干净,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锅里拿了个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秦母。秦母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忽然说:“下回淮茹回来,让她多待几天。你去找东旭说。”
“嗯。”秦老汉咬了口饼子。
院子外面的村子已经全黑了,远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墙上,秦母低头嚼着饼子,再没说话。秦老汉坐在门槛上,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袋锅在鞋底上轻轻磕了一下,站起来往院子里去了。
水泵修好之后,秦大爷又拉着林远去看手摇玉米脱粒机。
队部院子里的那台老掉牙的铁疙瘩,齿轮卡得死死的,摇把怎么掰都纹丝不动。几个社员围在旁边,有个年轻小伙子刚使了蛮劲,手心都磨红了,摇把还是没动弹。秦大爷蹲下来,拿旱烟袋指了指齿轮箱。
“这玩意儿上月用着用着就卡了,起先还能摇两圈,后来彻底不动了。林师傅你看看,是不是齿轮又崩了?”
林远拆开外壳一看,齿轮磨损得厉害,齿尖都快磨平了,啮合间隙比正常大了好几倍,一吃负荷就跳齿。旁边还缠着一团麻绳,搅在传动轴里,堵得严严实实。
“这麻绳什么时候缠进去的?”
“谁知道呢。”那年轻社员搓着手掌,“上个月用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个月就卡死了。我还以为是自己劲儿不够,加了两把力,手心都磨破了也没摇开。”
“劲儿够也摇不动,齿轮都磨平了。再使劲,摇把断了比齿轮更难配。”林远把齿轮卸下来,拿卡尺量了量磨损面,抬头问秦大爷,“村里有没有焊机?”
“农机站有一台手摇焊机,我让人去借。”
焊机借来了。林远把齿轮夹好,拿焊枪把磨损的齿尖一点一点补起来,焊完了用锉刀重新锉齿形。这活儿考的就是钳工的基本功,齿尖的角度、齿根的弧度、齿面的光洁度,全靠一把锉刀一只手。小刘蹲在旁边递工具,又掏出破笔记本往上记。
“林师傅,补焊锉齿的要领是什么?我记一下。”
“补焊不能补太多,多了锉起来费劲,少了强度不够。焊到比原齿形高一毫米刚好。”
小刘把这个“高一毫米”端端正正地记在本子上,底下画了条横线。齿形修好之后重新装回齿轮箱,上油,盖上外壳。林远握住摇把试了试手感,齿轮咬合的声音均匀而沉稳,再也没有卡滞的涩感。他让刚才那个年轻社员再试一次。小伙子半信半疑地握住摇把,一摇——哗啦啦,脱粒机肚子里一阵响,玉米粒从出料口淌了出来,金灿灿地堆在下面的竹筛子里。
“成了!”旁边几个社员围过来,有人往机器里倒了半筐玉米棒子,摇把转得飞快,玉米粒噼里啪啦往下掉,不一会儿就堆满了筛子。秦大爷拿手抓了一把,颗粒饱满,脱得干干净净。他把玉米粒倒回筛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粉屑。
“晌午了,林师傅,小孙师傅,到队部吃饭。今天灶上蒸了窝头,白菜炖粉条。”
队部的灶房不大,青砖地,土坯墙,灶台占了半间屋。大铁锅上架着竹蒸笼,热气顶得锅盖扑扑地响,棒子面的焦香混着柴火烟味塞满了整个灶房。炊事员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系着条灰布围裙,拿铁勺在大锅里搅粉条,勺碰锅沿叮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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