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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振华沉默了一会儿,把信纸折好搁进抽屉里。“这事不急。许家那边先冷着,林家这边也先别露。你平时多留意晓娥说什么,看她是不是真上心。”
“要是她真上心呢?”
“那就再看看。”娄振华站起来,走到窗前,“许大茂那种人,嘴上抹蜜,眼睛不笑,我只见一面就不舒服。林远不一样——烈属出身,根正苗红。进厂一年多就能在全厂比武拿第二,年底考核一过就是四级工。不满二十岁的四级钳工,全轧钢厂找不出第二个。手艺好,人品正,为人低调不张扬,这样的人跟晓娥走到一块,不会让她受委屈。”
“那你的意思是——”
“先放一放。”娄振华重新坐回椅子里,“他才十九,事业刚起步,未必急着成家。晓娥也还小,不着急。”他把茶盏端起来,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搁下,“你先帮我沏壶热的。”
天刚放晴没几天,厂里的政治学习就多了起来。导致林远看书的时间又被进一步压缩。
这天一早,老郭又在黑板旁边贴了张红纸。这回不是生产进度表,也不是比武通知,红纸黑字写着“庐山会议精神传达大会”,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全体职工准时参加,不得缺席”。小孙端了搪瓷缸子站在黑板前面,仰头念了一遍,回头问老周:“周师傅,庐山在哪儿?”
“好像是在江西。”老周端着缸子想了想。
“江西在哪儿?”
“江西在南边。”老周把扳手往台钳上一搁,“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上次政治学习你是不是没认真听?”
“上次我就记住了一句‘继续跃进’。”小孙挠了挠头,“庐山会议上说的是什么?怎么还要专门开大会传达?”
“你问我,我问谁去。”老周端起缸子喝了一口,“不过看这架势——全厂职工一个不落都要参加,规格比上回反右倾学习还高。怕是有什么重要指示。”
林远正在工作台上锉滑动轴承座,听见这话手里的锉刀没有停。庐山会议。他当然知道这个会议意味着什么。但这是前世的记忆,眼下老郭还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描红字,小孙还在问庐山在哪儿,老周还在说江西在南边。整个车间还沉浸在生产任务加码的忙碌里,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大会在厂部礼堂召开,全厂职工黑压压坐了一片。杨厂长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油印文件,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任何一次开会都要严肃。他先传达了中央《关于反对右倾思想的指示》,念到“必须抓紧八、九两月,鼓足干劲,坚决反对右倾思想”时拿手指在讲台上敲了两下。然后又传达了庐山会议的精神——当然,有些内容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有人犯了错误,全党要引以为戒,右倾思想是当前最大的危险。
散会后,老郭又在自己车间组织了班组学习。他把杨厂长传达的文件逐字逐句念了一遍,念完了摘下老花镜,扫了一圈工友们。
“都说说吧。有什么体会,有什么认识,都可以谈。”
易中海站起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他把缸子搁在桌上,清了清嗓子。“我坚决拥护中央决定。庐山会议的精神很明确——右倾思想是当前最大的危险。咱们工人阶级要站稳立场,不能遇到困难就往后退。前段时间暴雨,有人叫苦叫累,这就是右倾思想的表现。我们要鼓足干劲,把生产搞上去,用实际行动捍卫总路线。”
话说得滴水不漏。林远听在耳朵里,心里门儿清——易中海这番话,跟上次反右倾学习时的表态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把“有人”换成了“暴雨”,把“困难”换成了“叫苦叫累”。泛泛而谈,谁也不得罪,但态度鲜明。
易中海刚坐下,刘海中就站了起来。他把中山装领口的扣子又紧了紧,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易中海高了半拍。“我完全同意易师傅的发言!庐山会议的精神不仅是中央的事,也是咱们基层车间的事。我们锻工车间这个月生产任务超额完成,靠的就是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右倾思想在我们车间——目前还没有发现,但我们要防.....、警钟长鸣!”
他说到这本来想说“防微杜渐”的,但是以刘海中肚里的那点墨水也真是难为他了。卡了一下,大概是在脑子里搜刮下一个成语,搜了两秒没搜到,干脆直接跳过去。“总之,我们要以实际生产行动回击右倾言论!反动派都在看着我们,我们不能让他们看笑话!”他把“反动派”几个字咬得特别重,说完站了好一会儿才坐下,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
旁边几个工友低头忍着笑。老周端了搪瓷缸子,压低嗓子跟旁边一个老师傅嘀咕:“二大爷这发言,一回比一回长。上次还只是‘防微杜渐’,这回连‘反动派’都扯进来了。”老师傅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示意他小声点。
林远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没有发言,也没有跟风议论。他靠着椅背,目光在易中海和刘海中之间转了一圈。易中海是真心拥护吗?未必。他只是知道在这种场合该说什么话,该怎么站队才不会出错。刘海中倒是真心拥护——不是拥护什么政治理想,而是拥护这个能让他发言、让他出头的机会。他的发言越来越长,成语用得越来越多,不是因为他觉悟高,而是因为他享受站在台上被全车间人注视的感觉。老赵散会后从林远身边经过,只低声说了句“多干活少说话”,端了搪瓷缸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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