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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的日子定在后天下午。翠莲跟莲花说了,莲花正在院子里择菜,听完手里的菜叶子掉了一根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又择了两根,才开口说话。
“姐,我穿啥衣裳?”
“穿你那件新的,灰蓝色的。头发好好梳一梳,别用白绳子扎了,用那根红头绳。”
莲花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择菜。可翠莲看见她的手在抖,抖得菜叶子都拿不稳。翠莲蹲过去,从她手里把菜接过来,替她择完了。莲花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不知道往哪儿放。
第二天傍晚,莲花把灰蓝色褂子从柜子里翻出来,抖开看了看,领口有一点脏,她拿湿布擦了擦,晾在院子里。又把那根红头绳找出来放在枕头边上,来回试了几回怎么扎好看,最后比着镜子扎了一个不高不低的,看着利索。翠莲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忙活,没有出声。她看见莲花扎完头发又对着镜子转了转脸,左看右看,还把额前的碎发往耳后别了别。翠莲心里头动了一下,莲花以前从来不照镜子,头发随便一扎就完事了,如今知道在意自己长什么样了。
第三天下午,翠莲跟周姐说了一声,带着莲花去了布料铺子。王木匠已经到了,坐在铺子里的板凳上,面前搁了一碗茶,没有喝。他四十出头的年纪,长得壮实,肩膀宽,手指头粗,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做细活的人。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剪得短,看着齐整。他看见翠莲带着莲花进来,站了起来,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点了一下头,耳朵根子泛了一点红。
周姐从柜台后面出来,笑呵呵的。“莲花来了。来,坐这儿。”她指着王木匠对面的板凳。莲花走过去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王木匠也坐下了,端着那碗茶喝了一口,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他放下茶碗,手指头在碗沿上搓了两下。
“你叫莲花?”王木匠开口了,声音有点闷,像是不常跟人说话。
“嗯。”
“我姓王,镇上的人都叫我王木匠。”
莲花点了点头,没有抬头。王木匠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低着头看自己的鞋面,一个端着茶碗看碗里的茶叶,碗里的茶叶浮浮沉沉的,他就盯着看,像是能从里头看出什么来。周姐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笑了一声。“你们别光坐着不说话呀。”王木匠把茶碗放下了,搓了搓手。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莲花你别介意。”
“我不介意。”莲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
又安静了一阵。翠莲在旁边站着,没有催。她看见王木匠的目光在莲花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可那目光不是打量,是看。她看得出来,那种看人的目光跟老泰山、马六、孙耀祖都不一样,不往不该看的地方看,就是看一个坐在对面的人,看了两眼,脸还红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王木匠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东西,放在莲花面前的桌上。“我做了个小玩意儿,给你。不值钱,就是闲着没事做的。”莲花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只木雕的小鸟,巴掌大,翅膀展开,像是正要飞。木头打磨得光滑,没有上漆,有一股木头的清香味。小鸟的眼睛刻了两个小点,乌溜溜的,看着活灵活现。莲花把小鸟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凑近了看鸟翅膀上的纹路,木头纹路顺着翅膀的走向一片一片刻出来的。
“你做的?”她抬起头问。
“嗯。闲着没事刻的。”
莲花没有说话,把小鸟握在手心里,指头摩挲着木头的纹理。她低着头看那只小鸟,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得越来越高,最后连眼睛也弯了。她没有笑出声,可整张脸上都是笑。
王木匠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要走了,铺子里还有活等着。周姐送他到门口,他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莲花。莲花还坐在板凳上,低着头看手里那只小鸟,没有看见他回头。他转回身走了,脚步不急不慢的,出了门往西街的方向去了。
王木匠走了以后,莲花还坐在那里,把那只小鸟翻来覆去地看。周姐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哟,刻得真细。王木匠的手艺确实好,他做的桌子椅子镇上的人都夸结实。”
莲花把小鸟握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翠莲。她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一种翠莲以前没见过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跟平时不一样了。她平时笑是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这回她没有露牙,就是嘴角弯着,眼睛亮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闪。
“姐,他刻鸟给我了。”
翠莲站在旁边,看着她手里那只小鸟。“你喜欢那只鸟?”
“喜欢。”莲花说,又把小鸟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
“那他人呢?”
莲花低下头,又摸了一下那只鸟的翅膀。“人也还行。”她说完站起来,把小鸟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里,又拍了拍口袋外面,确认它安安稳稳地待在里面。
翠莲没有再问。她带着莲花回了家,一路上莲花走得很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只木鸟,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步子比以前稳当得多,左脚落在地上已经跟右脚一样平了。回到家她把木鸟放在枕头边上,摸了摸又放回去,放回去了又摸了一下,最后拿起来放在窗台上,在阳光底下看木头纹路。她蹲在窗台前面看了好一会儿,阳光照在那只鸟身上,鸟翅膀的影子落在窗台上,也像一只张开的小鸟。
那天晚上周大勇回来,翠莲把相看的事跟他说了。周大勇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听完想了一下。“王木匠?我认识他,在镇上修过车轴,活好,人也实诚。就是不爱说话。”
“莲花觉得还行。”
“那就行。”周大勇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要是对莲花好,这门亲事中。他要是对莲花不好,我去找他。”
“他看起来不是那种人。”
“看起来不像。”周大勇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翠莲,王木匠要是真跟莲花好了,莲花就得搬过去住。你舍得不?”
翠莲没有回答。她蹲在灶台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噼噼啪啪地响。她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心里头也有什么东西在跳。莲花跟了她这么久,从柳沟村到镇上,从瘸着腿到能跑能跳,她像是看着一棵小树慢慢长大。可她心里清楚,莲花不可能跟她一辈子。莲花要有自己的日子,自己的家。她再舍不得也得舍。
“舍得不舍得,她都得嫁人。”翠莲站起来,把锅盖盖上,“只要那个人对她好,我就舍得。”
周大勇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伸手搭了一下她的肩膀。“莲花嫁了人也在镇上,想看随时能看。”
翠莲没有接话,把锅里的饭盛出来端上桌,喊了一声:“莲花,吃饭了。”莲花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只木鸟。她把木鸟放在窗台上,拉开凳子坐下来吃饭。吃了几口饭,她抬头看了一眼翠莲,又低下了。“姐,王木匠什么时候再来?”
“你想让他再来?”
莲花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拨过来又拨过去。“他说他还有别的小玩意儿,下回给我带一个。”
翠莲看着她,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下了。“他下回来,你让他带着东西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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