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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莲正在院子里搓麻绳,听见院门被推开,抬起头,看见老泰山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绸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刚从什么体面场合出来。
他没带拐杖。不,带了,但没拄着,夹在腋下,两只手背在身后。这让翠莲警惕起来——老泰山不带拐杖的时候,通常是来跟她“谈事”的。
“三娘,”他走进院子,四下看了看,目光在那捆柴上停了一下,“这柴谁送的?”
“捡的。”翠莲说。
老泰山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底下站定,把拐杖靠在树干上,背着手看那棵枣树。
“枣树该剪枝了,”他说,“秋天才能多结果。”
翠莲没接话,低头继续搓麻绳。
老泰山转过身,看着她搓麻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三娘,你瘦了。”
翠莲没抬头。
“断粮这些天,你是怎么过的?”老泰山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像是在关心一个晚辈。
“有手有脚,饿不死。”翠莲说。
老泰山走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翠莲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上,像一只苍蝇,嗡嗡地转。
“三娘,”他说,“我今儿来,是想跟你把话说开。”
翠莲放下麻绳,抬起头看着他。
老泰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在她面前晃了晃。
“这是柳大壮当年借族里的钱,买地用的。连本带利,总共十二块大洋。”他把纸展开,上面写满了字,还按了手印,红艳艳的,像一团干了的血,“这钱,大壮没还就走了。按理说,父债子还,夫债妻还。这笔账,该你扛。”
翠莲的心沉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她问。
“没什么意思,”老泰山把纸重新叠好,揣进袖子里,“就是跟你说一声,这笔账在我手里。我说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我说怎么还,就怎么还。”
“我没借过你的钱。”翠莲站起来,声音发硬。
“你没借,大壮借了。”老泰山不紧不慢地说,“大壮是你男人,他的债就是你的债。你要是不认,咱就去镇上打官司。看官老爷怎么说。”
翠莲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柳大壮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跟她提钱的事。家里有多少粮,地里收多少苗,她一概不知。大壮死了以后,她才知道家里穷得连棺材都买不起,是族里凑钱埋的。
但现在老泰山拿出一张纸,说大壮欠了十二块大洋。十二块大洋,够买三亩好地了。她拿什么还?
“你到底想要什么?”翠莲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泰山笑了。
他凑近一步,伸手摸了摸翠莲的头发,像摸一只猫。翠莲没有躲。
“三娘,”他的声音轻得像风,“我说过,只要你听话,我不会亏待你。你不听话,我就没办法了。”
他的手从头发滑到耳朵,从耳朵滑到脖子。
“你跟马六怎么回事?”他忽然问。
翠莲僵了一下。
“他给我送了一袋小米。”
“就送了小米?”
“就送了小米。”
“没干别的?”
“没有。”
老泰山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收回手,整了整袖子。
“三娘,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马六那个人,靠不住。你今天跟他好,明天他就能把你卖了。你信不信?”
翠莲信。她比老泰山更信这一点。
“我跟马六没有好。”她说。
“那就好。”老泰山点了点头,“从今天起,你继续听我的。粮我照给,地我照管。马六再来找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翠莲没说话。
老泰山把拐杖从树干上拿起来,拄在手里,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
“三娘,晚上我来。你把门留着。”
院门关上了。
翠莲站在原地,攥着那根没搓完的麻绳,攥得手心生疼。
她忽然很想笑。
老泰山拿着那张不知道真假的借据来吓她,逼她继续当他的东西。马六拿着小米和银元来哄她,想把她变成他的。公公想占她便宜,孙耀祖想买她的身子。这个村里每一个男人,都想从她身上拿走点什么。
她不给了。
翠莲把麻绳扔在地上,走进屋,从柜子里把那袋小米翻出来。她看了一眼,提着布袋子走到院门口,拉开门,用力一甩,布袋子飞出去,落在巷子里,摔散了。黄澄澄的小米撒了一地,几只鸡立刻扑过来抢食。
她关上门,闩好,用木棍顶上,又搬了两块砖头压住。
老泰山让她留门。
她不。
回到屋里,她坐在炕沿上,把那包红糖从瓦罐里拿出来,拆开,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红糖在舌尖上化开,甜得发苦。
她咽下去,又捏了一小块。
然后是第三块。
她把红糖包好,塞回瓦罐。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晚上老泰山会来。她知道他会来。他让她留门,她没留。他会踢门,会骂她,也许会打她。
但她不怕了。
或者说,她怕,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翠莲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上那个空了的燕子窝,等着天黑,等着老泰山来敲门。
她没有等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墙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很乱,夹杂着说话声,听不清楚说什么。
然后有人拍门。
不是老泰山的拍法。这拍法又急又乱,像出了什么事。
“翠莲!翠莲!快开门!”
是柳成的爹柳德厚的声音。
翠莲坐起来,没动。
“翠莲!出事了!莲花她娘——莲花她娘没了!”
翠莲猛地从炕上跳下来,赤着脚跑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柳德厚站在门口,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莲花她娘,咽气了。莲花一个人在哭,谁也劝不住。你快去看看吧。”
翠莲光着脚就往莲花家跑。
夜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土路硌着脚底板,她顾不上疼。
莲花。莲花。莲花。
这个村里唯一对她好的人,此刻一个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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