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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的青砖房里,几口大木箱子或靠墙放着,上面铺一层被褥,做了床榻;
或是拢在屋子中央,有些做桌子来用,上面放着梳妆镜,毛笔颜料等物,有些则当凳子来使。
几个人都坐在木箱子上,将班主常大丰围在中间。
“班主,现在这个大梁村里,究竟是怎么个情形呀?”那个掐着嗓子说话的男人,此时看向常大丰的神色甚为恭敬。
周羊记得,常大丰不在的时候,这人还指责对方每天不干正事,只在村子周围绕圈子跑。
“是啊,师父,咱们是走是留,也该有个决断了。”宽脸粗眉的男人瓮声瓮气地附和。
常大丰身形清瘦,穿着一件蓝布面的棉袄,顶着个狗皮帽子。
那帽子一边护耳耷拉下来,另一边则提上去,系在帽顶的扣子上。
他听着二人的询问,迎着其他弟子焦灼的目光,双手拍了拍膝盖,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是不是……真闯了鬼?”
身材高壮的男人哑着嗓子问。
因他的声音较为沙哑,吐字便稍显模糊,可他此时说出‘闯了鬼’那三个字时,屋子里焦灼的气氛,顿似一锅开水,被陡地浇入一瓢冷水——
满锅沸水霎时寂静。
不大的一间屋,拥挤了六个人,此时却仍有一种渗人的阴冷,流窜在油灯照不亮的黑暗角落里。
众人神色惊疑。
却见常大丰把双手笼在棉袄袖子里,蜷起了肩膀。
他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对高壮男人的问话作了回应。
众人更加沉默,只是都禁不住蜷起了身子,彼此依偎得更紧一些。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那咱们还不赶紧跑?总不能就守在这儿等死啊!”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恐惧地叫喊了起来,他眼中竟有泪水不断滚落,“俺爹俺娘都是遭鬼吃了的!
“太可怕了,俺不想——”
“跑什么!”常大丰将眉毛一竖,一张男生女相的面孔,陡地生出一股骇人的威严感来。
他一扬声,就盖住了此间所有的声响:“看看咱们的脚——咱们哪个跑得远,哪个跑得掉啊?”
顺着他的话,丁零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裤腿下,草鞋里的一双脚被冻得通红。
周羊看她的脚,除了看到生着些冻疮外,也不见有甚么不对劲的。
等丁零转过目光,他跟着看到其他几个人的脚时,心里顿时吃了一惊——这几个男人的脚,套在布鞋里,却显得比丁零的脚还要小一码。
他们的鞋子尖都比较尖,类似满清时候的三寸金莲鞋。
甚至常大丰的脚比这些人都更小一些。
“咱们这些戏子,哪有不裹脚的?
“就用这双小脚,任你跑,你又能跑出几里地?”常大丰压沉了声音,训斥过哭泣的少年,他转脸看向角落里坐着的丁零,意有所指地道,“你纵是能跑,又能有鬼跑得快?”
丁零小脸微白,双手在腹前畏惧地叠成一团,她低下头,不敢看常班主的脸。
“更何况,我现在还不能确定——这个村里,究竟是进了什么样的鬼?
“先使个法子吧,使个法子,见见那鬼……
“看看它是鬼,还是傀?”常大丰低声道。
周羊心中一动。
戏腔男人跟着就问出了他想问的问题:“要是鬼的话,是个什么说法?
“傀的话,又是个什么说法?”
“是傀的话,咱们就唱一出神鬼戏——唱它个三天三夜!
“把戏唱到通了神,戏上了身,就能把那只傀给吓走了,咱们踏踏实实地打道回府!”常大丰振声言语了一阵,忽又一冷笑,“要是鬼的话,咱们还是唱一出神鬼戏——
“且不论唱多久罢,就当这是咱们唱的最后一场戏。
“唱完以后,咱们各自等死就是!”
戏腔男人面皮抖了抖,他叹息一声,闭上了眼睛。
“看来这鬼与傀是不同的,鬼听起来比傀要更厉害许多。
“毕竟遇着了傀,尚能通过‘把戏唱到通了神,戏上了身’的方法,来将傀吓走,这个办法对鬼却没用。
“戏班子里的人,遇着了真鬼,就只能等死。”周羊听着他们的交谈,心里思忖了起来,“那这‘鬼’究竟该是什么样子的?有什么外在特征和表现?
“‘傀’又是什么样子的?”
正思索着,周羊就听那常大丰又道:“我要说最要紧的事儿了,小石头,你要还是在这儿哭个不停,这里就有戒尺等着!”
说着话,常大丰就从身后的箱子上抽出一条黑漆漆的尺子来。
一看见那根尺子,哭声不止的男孩‘小石头’赶紧闭上了嘴,紧要住牙关,眼泪纵在眼眶里打转儿,也再不敢淌下一滴来。
看来那根戒尺,给他带来过刻骨铭心的教训。
他这副样子,倒叫常大丰满意。
戏班主点了点头,耷拉下眼皮,慢条斯理地道:“老人说过不少法子,都是教人怎么偷摸瞧见鬼的真模样的。
“有用没用的汇总在一块,旁的人给起了个名字,就叫‘见鬼十法’。
“这‘见鬼十法’里,我亲眼见别人用过、自己也用过、最管用的法子,只有一种。
“就是‘半夜梳头’。
“咱们就用这个法子,这个法子最保险,也最管用。”
见鬼十法,半夜梳头?
周羊一下子来了精神。
这种法子,他记得自己从前看过一些电影里,曾有提及。
没想到这样办法,在当下竟然真的有用?
若是戏班子里的人,能用‘半夜梳头’的办法,分辨出‘鬼’或‘傀’的特征,自己或许也能用它来分辨官村里那些村民,究竟是鬼还是傀!
常大丰这时抬眼看向丁零。
丁零与周羊心里同时打了个突。
只听常大丰说道:“丁零,你的病渐好了,正是身上阴气重的时候,你来用这个半夜梳头的法子,最容易见着鬼的模样。
“听好——
“今夜子时,你把油灯放到镜子前头,自己坐在镜子前。
“把头发事先披散了,往前梳四十九下,往后梳四十九下。
“尔后你就对着镜子问:有没有人?有人请出来照个面。
“这样连问三遍,你再去看镜子。
“到这时候,镜子里就会出现这附近那个鬼的真模样了。”
说到这里,常大丰耷拉下眼皮,不看丁零,只将声音压得更沉:“你记住了吗?”
屋子里,高壮的武生‘钱横’、旦角的戏腔男人‘李义春’、年纪小功夫还不到家的‘小石头’、唱花脸的‘高洪波’,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丁零。
丁零垂着头,将肩膀蜷缩得更紧。
当今这世道,谁愿意和‘鬼’沾上关系?
常班主只说了那‘半夜梳头’的法子怎么用,可这种用来见鬼的法子,必定伴随着凶险与不祥。
一旦稍有差池,见鬼的人可能就是当场毙命的下场!
戏班里的众人都清楚,所以这时都缄默着,指望丁零这个班子里的厨娘,接下这道重担。
她平日里干的活最重,拿的钱最少。
戏班子里任一人都能对她吆五喝六。
今下病过一场,醒来便成了戏班里的弃子。
“我能拒绝他吗?”
丁零低着头,对常大丰的话不作回应,但她的心念却在周羊心间浮现。
周羊微感讶然。
他还未找到合适时机,与自己这位应身展开首次交谈。
却未想到,这位报应身,此时反倒直接找上了他。
“她是确信她的身体里,住进来了另一个意识?
“还是她眼下在心里,对我发问,其实也是一种试探?”
周羊一面揣摩着,一面为自己这第一道报应身贴上了首个标签:聪明且大胆。
这么短的时间里,她撇开外界的干扰,整理清楚自己的思绪,可以说是个聪明人,而她对体内疑似存在的另一个意识,直接进行试探,短兵相接不怯场,是谓大胆。
原本还担忧自己这道女应身,在如此险恶的内外环境里,怕是不能成事。
如今见着丁零的反应,周羊内心的担忧反而少了一些。
他的意识里,发出一阵笑声。
伴随着这阵笑声,他对丁零的问话,作出了回应:“你拒绝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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