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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气氛有些怪。
阿母一块鸡肉没动,筷子搁在碗边,眼睛一直盯着吴闲。
阿福捡了个鸡屁股,含在嘴里嘬了好几下才舍得吞下去,筷子就不再往鸡碗里伸。
只有昭妹吃得痛快,啃一口鸡腿嚼两下饼子,吃得头都不抬。
吴闲被阿母看得浑身不自在。
夹了两口鸡肉,嚼了没什么滋味,干脆放下筷子。
“吃饱了。”
说完起身出屋,回到自己那处小房间。
进门就是炕,炕上铺着一层薄褥子,那套乐工衣袍,叠得整整齐齐搁在炕角。
门后墙上挖了个土龛,里头搁着一面铜镜。
吴闲凑到跟前,看到铜镜里那张面孔,惊得后退一步。
难道看花眼了。
又凑过去,没看花,这张脸看了二十年,就是他原来的脸。
身体穿越了?
不对,仔细看,铜镜里这张脸更瘦,头顶盘着陌生发髻。
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这诡异的巧合,让人有些发毛。
转头看到靠在墙根的竽。
拿起竽翻过来,找到吹口处那个玉哨,两根手指捏住,轻轻一拔。
举到眼前。
玉哨通体透明,像一截琉璃管子,里面空空如也。
这逆天玩意儿,真就只能用一次?
把玉哨放到嘴边,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呲~~!”
声音很小,气流畅通无阻。
看了看四周,炕还是炕,墙还是墙,窗外暮色沉沉,院子里有虫叫。
什么都没发生。
把玉哨重新插回竽的吹口,捧起竽嘴对上去又是一吹。
“吱!”
单调的噪音,刺耳难听。
抬头看,还是这间屋,还是这张炕。
你大爷的,十八块钱就买个一次性的。
吴闲把竽扔回墙角,玉哨拔下来捏在手中,盯着这截透明管子。
能和他一起穿越过来,这东西绝对不可能只是个一次性消耗品。
那现在为什么不好使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原来里面有棉有水线,用完之后变成透明空管。
里面的东西用完了,那能不能再装进去?
装什么?怎么装?
想不通。
把玉哨揣进怀中口袋,起身走到门口。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阿母在厨房那间侧屋收拾碗筷,阿福吃完饭,佝偻着腰走进最西面那间侧房,昭妹不知道在哪,没看见人。
这家人对他不错。
不对,是对南郭平不错,全家人吃稀粥就咸菜,一碗鸡全给他一个人。
但自己是吴闲。
明天卯时还得去宫里,齐湣王继续点人一个一个吹,明天混过去了,后天呢?
三百个人,每天点十几二十个,早晚轮到自己。
轮到就是死,即使明天不死,后天也得死。
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城门出不去,那就翻城墙。
对不起了,南郭平一家,你们的命是你们的,我的命是我的。
他轻手轻脚走出屋门,沿着院墙根摸向院门。
院门就在前方三丈远,两块木板拼的门没有门栓,手刚搭上门板。
“哥,你去哪?”
昭妹声音从身后传来,吴闲身子一僵没回头。
“出去走走。”
“我陪你去。”
话音未落,脚步声已经跑到身后,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低头看去。
昭妹仰着脸,两个发髻在暮色里左右晃动。
他想把衣角抽出来,那只手抓得死紧,看这架势甩不掉。
吴闲脑子里转了个念头:到了城墙下面,给她一拳,等她哭着跑回来,自己已经翻墙走了。
就这么办。
他推开院门大步往外走,昭妹一只手始终拽着他衣角,紧紧跟着。
街上没什么人,两边屋子里透出昏黄灯光,凭着白天记忆朝城墙方向走。
“哥,新大王长什么样?”
“就那样,普通人。”
“真的?我听人说大王穿金戴玉,头上戴着好多珠子。”
“嗯,有珠子。”
“好看吗?”
“不好看。”
昭妹跟着他走了一段路,脚踩在夯土路面上发出扑扑声。
“哥。”
“嗯。”
“过几天我就嫁人了,你可要经常来看我。”
吴闲脚步一顿。
转头看昭妹,这丫头才到他胸口高,瘦得胳膊跟柴火棍似的,脸上还有婴儿肥没褪干净。
“你多大?”
“十二啊,哥你又忘了?”
十二岁。
吴闲重新上下打量她,看着跟八九岁没区别,明显是营养不良。
但是十二岁就要嫁人。
“嫁给谁?”
“田大夫啊。”
大夫?
“田大夫多大?”
昭妹摇头,“不知道,比福伯小一点。”
阿福六七十岁,比阿福小一点。
吴闲站在原地,脚下定住。
十二岁的姑娘,嫁给一个五六十岁老头,心里有团东西在往上涌,说不出是火还是别的什么。
他弯下腰跟昭妹平视。
“你愿意?”
昭妹眼神却躲开,没说不愿意,也没说愿意。
吴闲直起身一把抓住昭妹手腕,扭头就往回走。
“哥!你不是要出去走走吗?”
他没说话,步子又快又大,昭妹被拽得一路趔趄。
推开院门,穿过院子,吴闲直奔东侧那间卧房。
这间屋比自己那间稍大些,炕上铺着两张褥子,靠墙放着一个木箱,阿母坐在炕沿,借着一盏油灯在缝衣服。
“你打算把昭妹嫁人?”
阿母手停了一下,抬起头。
“怎么了?”
“她才十二岁,嫁给一个老头子,你还是人吗?”
阿母放下针线直直看着他,脸上表情很复杂,像在看一个疯子。
“要不是为了你,她需要嫁给一个老头吗?”
吴闲一愣。
“什么意思?”
阿母把手里衣服往炕上一丢,声音都在发颤。
“南郭平,你是真忘了,还是装忘了?”
“你年初在田大夫家喝酒,打碎人家祖传玉壶,那壶值三百金!我们全家脑袋加起来都不够赔!”
吴闲张着嘴发不出声音,脑子里嗡嗡作响。
阿母眼泪滚下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田大夫是什么人?军中司马,下大夫,他要我们赔,我们拿什么赔?拿命赔吗!”
“田大夫不但不追究,还花钱打点,把你安排进宫廷乐队,知道你不会吹竽,只要跟着装样子就行。”
“他唯一的条件,就是把昭儿许给他做妾!”
“你阿父战死沙场,本指望你能撑起这个家,谁知你......”
她说不下去了。
吴闲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昭妹跑到阿母身边,两只胳膊搂住她。
“阿母别哭,不怪哥哥,是我自己愿意的。”
阿母把昭妹搂进怀里,母女两个抱在一起,哭声压得很低,生怕被外面人听见。
门外,传来阿福一声长长的叹息,脚步声渐渐远去。
吴闲杵在屋中间,握紧拳头怔怔的看着母女两人。
这是两个陌生人,她们死活与自己何干,只要心一横翻过那道墙,天高海阔。
可昭妹那张脸,那句“是我自己愿意的”,扎得胸口生疼。
良久。
他往前走了一步。
“先别让妹妹嫁人,拖几天,我想办法。”
阿母抬起头,泪痕糊了满脸,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吴闲转身出屋门,走向自己那间小房。
进屋关上门,一屁股坐到炕上。
不跑了。
既然穿了这具身体,还是一具和自己原来一样的身体。
哪怕只活一天,他也是南郭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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